那些在朝中真正依附于他,属于他的同党,也都在沈令月和徐霖的操作下,很快被清除了干净。
他以为自己根基深厚,其实在徐霖的算计下,大半是个空架子。
因而他的党羽被清除以后,朝中并未发生多大的动荡,徐霖自然接上他空下来的首辅之位,很快便安排人填上了朝中官员的职缺。
经此一番,朝中便只剩徐霖的人了。
隆正二十五年。
元宵节。
夜市开放,灯市口结满彩灯。
沈令月和徐霖并肩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,和其他人一样,看花灯猜灯谜,看杂耍买喜欢的小玩意儿。
他们于隆正九年于京城重逢。
在过去的十六年中,一直都是在私下里见面说话。
而现在,他们总算不用再有诸多的顾忌,甚至可以这样走在最热闹的街市里。
看罢了花灯,逛完了街市,两人去到灯火阑珊的地方歇下来说话。
沈令月靠在身前的栏杆上,放松着声线说:“演了那么久,斗了那么久,在谁面前都是孙子,累死我了,以后总算是能松快一些了。”
徐霖听了脸上浮笑。
她回到朝中三年半的时间,一年在打仗,剩下装了两年半的孙子。
而他,在朝中装了整整十年的孙子。
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。
然他现在的这口气还没松完,也还没开口说话,沈令月又看着他说:“我也是彻底悟出来了,在这朝中当官,就是要隐忍,让人觉得你没有威胁,才能安全。你现在掌了大权了,可别飘啊。天狂有雨,人狂有祸,这话送给你。”
徐霖笑道:“你立下那么多战功都不曾狂过,我有什么可狂的?”
沈令月:“难说,人一旦大权在握,可以呼风唤雨,难免会失去良知。”
在朝中看了这么多的争权夺利、胜败沉浮,难免对人、对人性,会失去信心。
徐霖还是笑,“若我哪一日也受权力所惑,彻底失去了初心,没有了底线,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,你一定不要放过我,杀了我便是。”
沈令月看他,“你这么阴险,就怕我还没看出来,你先对我下了手。”
徐霖没忍住直接笑出来,又叹气。
唉,他的名声和形象,算是彻底毁完了。
两人说着话休息得差不多了,也便坐车回去了。
坐在车上,沈令月从打开自己的包,从里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来,送到徐霖手里说:“这是史有节的供状,还有当初证明吴冕勾结外官的信件,以及他在内阁写过的票拟。史有节在供状中承认,信件是他找人伪造的。仔细对比信件上的字迹和票拟上的字迹,也可以发现,并不是吴冕所写。”
判决史有节的时候,沈令月没有拿出这份供状给霍擎天看,是不想横生枝节。
提起当年吴冕被冤的事,必然扯到霍擎天,于除掉史有节无利。
现在史有节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。
她把这些都拿出来,给到徐霖手中,目的自然只有一个——为吴冕翻案。
这也是徐霖本来就要做的事,也是他答应过沈令月的事。
他从沈令月手中接下供状和信件奏折,出声说:“交给我吧,不过到时候还是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沈令月明白。
冲徐霖点点头。
徐霖看她一会,又问:“你到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忍心?”
沈令月想了想,心里有些发闷。
设计萧樊,算计史有节,她都没有任何的压力。
但对霍擎天,她心里确实很难完全没有负担,虽然,已经算计利用他很久了。
她是一定会觉得不忍心的。
她但默了小片刻,深深吸口气回答徐霖说:“不会。”
***
元宵休沐结束。
朝中各衙门开门办公。
史有节和周齐被清除以后,徐霖接任首辅,又往内阁添了一人。
如今内阁有三人,另两个都是徐霖的人,靠徐霖的提拔,与徐霖是利益共同体。
今日,徐霖叫来三法司——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的最高长官,连带内阁另外两人,去到霍擎天的寝宫,求见霍擎天,说是有要事上奏。
这会天气还未有暖意。
霍擎天正召了沈令月来寝宫,玩着放松的游戏。
玩得尽兴想休息会的时候,正巧徐霖带着人来求见。
霍擎天对徐霖印象还是很好的,盖因他长得好,便是快奔五十的年纪了,仍旧瞧着风度翩翩、气韵不俗。
他允了徐霖等人进来,坐去宝座上,待他们行了礼,问有什么要紧事上奏。
沈令月身为如今霍擎天唯一信任之人,自也跟在旁边站着。
徐霖也不耽误霍擎天的时间,直接呈上史有节的供状。
霍擎天不爱管事,内阁有政事找他,他常糊弄,因而打开供状时,他仍是和以往一样闲散慵懒状态。
但他打开供状刚看一会,那脸上的神色便完全变了。
他没把供状看完,便蓦地掀起目光看向了徐霖,眸中皆是冷意。
但凡当年在朝中的官员,无人不知吴冕的事,吴冕专权跋扈,在他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,处处让他难堪,跟他对着干,本就该死。
朝中也无人不知,不能在他面前提吴冕的事,他一个当了首辅的人,不懂这些?
现在竟敢给他递上这样一份供状,是想干什么?
霍擎天盯着徐霖看一会,根本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他开口道:“若无别的事,就退下吧。”
霍擎天手下换过那么多内阁首辅,什么样的都有,他根本没把徐霖这个新上任的首辅放在眼里。看他长相,温和清隽,他当他是个和温鸿清、梁越一样的温吞之人。
但徐霖却没有表现出温鸿清、梁越那般的温吞。
他站着纹丝不动道:“史有节在供状里承认,是他伪造了吴冕勾结外官的证据,吴冕从未结党乱政,而是被栽赃陷害。臣今日带内阁,与三法司一同前来,便是想奏请皇上,重查当年吴冕乱政一案!”
竟又是个与他对着干的!
自打用了史有节和萧樊,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了。
他本不打算多说一句废话,现在不得不说,于是眉间生出恼意道:“此案当年证据齐全,吴冕自己也认了罪,画了押,是为铁案!朕绝不可能同意重查此案,朕再说一遍,你们全部退下!”
徐霖仍旧领着身后的人站着不动。
霍擎天不知道,这些人与以前那些让他讨厌的文官又不一样。
以前那些文官,只是依着规矩和身为臣子的本分,好心好意地劝他。
而现在的徐霖与他所带的人,不是来劝他的。
徐霖甚而不再低着眉,而是微微抬起头来,看向霍擎天道:“皇上,吴冕当年是被冤枉的,冤案不翻,何以服天下人之心?请皇上,重查此案!”
反了!
反了天了!
他才当上首辅多久,就敢来和他叫板!
他让他们退下!
他们是听不到吗!
霍擎天没有心情再与徐霖多缠。
吴冕冤不冤,他比谁都清楚,便是再来一千次一万次,吴冕也必须死!
既然他们不肯退下,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。
霍擎天出声道:“来人!把他们全部给朕拖下去!拉去午门,每人杖责三十!”
照往常,他这话一说完,便会有人上来拖了徐霖他们去午门。
但这一次,他话音落下后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。
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,不解地看向沈令月。
沈令月原站在他旁边,这会在他的目光注视下,慢慢走到了徐霖身边,向他行了礼道:“史有节亲口承认,是他栽赃陷害了吴冕,臣也请皇上,重查此案。”
“!”
霍擎天心头猛跳。
猛跳之后,又有汹涌而剧烈的憋痛,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。
他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沈令月,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,一时间找不到出口。
史有节是沈令月审的。
徐霖为什么会有史有节的供状?
是沈令月给他的!
片刻后他回神,又叫:“蔡茂成!”
这蔡茂成是接替萧樊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,提督东厂。
他在听到霍擎天的声音,也走过来到了他面前,行了礼说:“皇上,吴冕确实是被冤枉的,奴婢也觉得,应该重查此案,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反了!
全都反了!
霍擎天明显沉不住了。
他忽而又往外喊道:“锦衣卫!来人!来人!!”
可那些守护他安全的锦衣卫,哪有一个敢进来。
没有人响应他,没有人再拿他的话当圣旨,他谁也叫不来。
霍擎天慌了。
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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