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一半,徐霖忽歇了笔。
他看着自己写的信,忽在心里想——要不去看她吧。
说不清为什么,心里总觉得,也见不了几次了。
这念头一冒起来,便压不下去了。
于是他次日起来,便让怀恩给他准备行李车马。
然后他去到内阁值房,和次辅裴晔说了这个事情。
裴晔当然是不能同意的。
朝中一直由他坐镇,他走了,朝中这些事怎么办?
徐霖去意已决。
与裴晔说:“培养你这么多年,也该是你担起这些事的时候了。皇上又是明君,你只需好好辅佐好皇上,就是了。”
交代完所有的事情,又去请了皇上旨,与皇上告了别,徐霖便坐上了去往边关的马车。
因为他是为私事去的,所以只带了若谷和怀恩跟着伺候。
去的路上,若谷和徐霖同乘一车。
若谷问徐霖说:“阁老,您这一辈子,为了女侯,未娶妻妾,也未留下一儿半女,您可有后悔过?”
徐霖都懒得答他这话,只反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若谷又道:“当初我只当,您和女侯不过是普通的缘分一场,谁知道,你们竟这样走了一辈子。我有时候常想,你们要是结成了夫妻,不知又是怎样的一辈子。”
徐霖说:“能有这一辈子的缘分,已是很好了。”
***
漫天星辰下。
沈令月和雁儿坐在一起说话。
沈令月虽瞧着硬朗,但也是满头青丝变白发了。
雁儿跟着沈令月离家出来后,就一直跟在她身边。
当然她没有像喜儿寿儿那样不婚嫁,她按照金瑞和香竹给她计划好的那样,招了赘婿,生了孩子。
因为跟在沈令月身边,她上过战场立下过大功,也学会了领兵打仗,获封了将军,成为了大俞朝的另一个女武将。
沈令月看着星空,与雁儿说:“最近也不知怎么了,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,有些以前忘了的事,都在脑子里变得十分清晰。连当初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,那匹马身上的颜色,都想得起来。这人老了不是健忘么,怎么记性还越来越好了。”
雁儿笑着说:“您跟别人不一样,您的记性向来是最好的。”
这倒也是。
她有很多长处。
记性好是最大的长处。
雁儿陪她说了几句话又道:“再过两日就是姨母您的寿辰了,您有什么愿望,您跟我说,我都帮姨母您实现。”
沈令月仰着头,又盯着天空中的月亮看。
她穿越到这里过了一辈子,人生有起有伏,有苦有甜,该经历的都经历了,该体验的也都体验了,亲情爱情友情,也都是好的。
她没什么遗憾,也没什么具体的愿望。
若一定要说一个的话。
她看着月亮,沉默了很久,然后声音很轻地说:“想回家。”
雁儿听得这话自然接道:“那我过阵子就向朝中请个旨,带姨母您回家。”
阿吉没有雁儿有出息,考上秀才后就止步了,没能当上官,更没能去京城,于是便留在家乡,领下了家中所有的产业和生意。
她们的家,永远都在乐溪。
而沈令月笑笑,没有多解释。
雁儿不知,她说的这个家,是那个已经在她记忆中变得无比遥远,却又永远留在她脑海里不能忘的,另一个世界的家。
夜深了。
雁儿又道:“姨母,我扶您进去睡吧。”
沈令月搭着雁儿的手起身。
雁儿扶她进屋,服侍她躺到床上,又给她盖好被子,放下帷帐。
***
徐霖落脚驿站,睡得并不舒服。
次日晨起,他梳洗罢,在驿站简单用了早饭,准备继续北上。
然若谷还没把行李收拾好,去套马准备马车的怀恩忽急急回来了。
他不止自己回来了,还带了个驿使。
这驿使是特意来找徐霖的。
他见到徐霖,简单行礼后便送了封文书到徐霖手中。
徐霖打开扫过文书上的字,立马便控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。
他大病小病不断,身子原就不好,这一下咳得猛了,整张脸都涨红了。
若谷慌得忙去给他顺背,顺了半天他才平静下来。
然后他拿开捂嘴的帕子。
那雪白的帕子上,染上了一大口鲜红的血渍。
若谷惊得眼睛瞪起,忙让徐霖坐下。
他去拿文书看。
看罢之后,也是心头一紧。
这文书里写的是,沈令月过世了,无病无灾,寿终正寝。
徐霖咳完那一大口血,便没气力了。
若谷让怀恩帮忙,扶他去床上躺下来,要给他找大夫。
他摆摆手说:“不必了。”
大限已至,他这一生,大概也就走到这里了。
说完这话,他便肉眼可见地越发不行了。
然后他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,又与若谷说:“待我走了,不用带我回祖坟,一定要把我……葬在她旁边……”
若谷也很老了。
他看着徐霖,冲他使劲点头,眼里的眼泪滚滚而落。
说完话,徐霖平静地闭上眼睛,气息越来越弱。
弥留之际,似乎又回到了贞庆二十九年的那个夏天。
月光下,穿得像小乞丐一样的少女,坐在县衙的屋顶上啃熏鸡腿。
她啃完鸡腿后从屋顶上跳下来,把他逼到柱子上,看着他说:“我来应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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