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有节虽是文官,但与之前的几个首辅都不一样,他不会像以前那些首辅那样,找他准没好事,他从来不说扫他兴的话,因他不排斥见他。
史有节得了准,到了霍擎天跟前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比不过萧樊,所以这些年,一直把霍擎天当祖宗似地供着。
霍擎天自也一直受用,觉得他忠心好用,从没想过动摇他首辅的位置。
他刚打过瞌睡,这会瞧着没什么劲,让史有节平身问:“找朕何事?”
史有节倒没什么要紧的大事要与霍擎天说。
让霍擎天生烦的事他也不会说,只低着姿态问:“过两日便是中秋了,沈大人不久前平定边境是为大喜,臣想问问皇上,要不要开夜市一晚?”
听这意思,就是建议开夜市呗。
这对于霍擎天来说,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,自也就应下了,“那就开一夜吧,一年到头难得热闹几回。”
史有节:“皇上圣明。”
说完这话,霍擎天也不想看斗蛐蛐了。
本来就看得没趣儿,都要闭上眼睛睡着过去了。
于是他发话让两个小太监停下来,拿了他们的蛐蛐到一边自己斗去。
史有节见状,正是好机会。
等两个小太监拿着蛐蛐走了,身边又无其他人,他忙笑着说了句:“若论会玩,臣印象当中,还得是沈令月沈大人。臣从来没见过,有谁比她的想法更新奇。”
刚才史有节提起沈令月,霍擎天就想问了。
现在听他又说起来,自是立马问了出来:“你不说我都忘了,从庆功宴到现在,也有些日子了,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?”
怎么不见她来西苑找他?
他确实是忘了。
他过了八年没有沈令月陪伴的日子,早习惯了。
虽久别重逢后,刚见到她的时候情绪漫起得比较浓烈,但他们之间的裂缝没有修复,心结尚未解开,他也就没有时刻惦念着她。
她刚回来的时候自己说过,从边关回来要来陪他好好说话,却也没来。
史有节收敛着演,只简单回道:“臣也不是很清楚,只知道,她每日都会给皇上写封请安的折子递上来。”
霍擎天心头突突两下,但他端稳帝王的架子,压住情绪,哼一声说:“写折子请安费什么神,真有心的话,应该亲自来西苑给朕请安。”
史有节笑了道:“皇上,沈大人从前惹您生那样大的气,兴许是以为您不想见她,恐坏了您的心情,所以才不敢过来呢。”
霍擎天当年确实是生了很大的气。
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哪还能记在心里头。
但他没再接话往下说这个。
史有节点到为止,也没再往下多说,知趣地退下了。
霍擎天瞧着是没把沈令月多放在心上,但次日又感觉到无趣时,脑子里下意识便想起了史有节说的话——从没见过谁有沈令月那么多的新鲜新奇想法。
他没再忍着,叫了太监来吩咐:“传沈令月来西苑。”
***
沈令月统管军中杂务,虽职务繁重,但需要亲力亲为办的事也并不多。
都是任务交代下去,由下头的人去办,她验收最终成果。
于是接到霍擎天的传召,她二话没说,果断放下手里在忙的事,往西苑去了。
别说不在战时,她手里没什么真正紧迫的事情,便是有,也只能以霍擎天为大。
她轻车熟路到了西苑,由传话的太监领着去见霍擎天。
但路刚走一半,她忽停了下来,问领路的太监说:“萧公公可知我过来了?”
那太监停下来回答她:“是皇上召您来的,萧公公并不知情。”
沈令月犹豫一下道:“那麻烦您,先带我去见萧公公吧。”
这太监上下扫视沈令月,到底没说别的,转身领着沈令月去见了萧樊。
沈令月先见萧樊,不过就是为了表明个态度,表现个忠心——她绝不会越过他,去讨皇上的欢心,去与他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。
萧樊确实也高兴,直觉她懂事、识相。
于是笑着说:“那咱家亲自领着沈大人过去吧。”
在霍擎天那里,谁领着沈令月过来,都没有太大的区别。
他见到沈令月,心头下意识又软,帝王的架子也便端得没那么稳了。
沈令月行了礼,先提起话头说话道:“早就想来陪皇上说说话,但不知皇上忙不忙,也怕扰了皇上的心情,所以一直也没敢来求见。”
在霍擎天心里,沈令月总还是与别人不同。
他打发了跟在旁边伺候的太监,只留了沈令月一个人在跟前,目光落在她身上,盯着她看了一会问:“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?”
沈令月低着眉不看霍擎天,规规矩矩回话道:“皇上让臣总督京营,战后京营损耗颇多,这些日子便主要在忙重建军队的事情。”
霍擎天并不喜欢沈令月这个样子。
但他们久别重逢,两人间的裂痕尚未修复,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样子。
霍擎天先松了表情语气道:“私下里说话,不必这么拘着,坐。”
皇上的话,不是能推辞的。
沈令月应声“是”,在霍擎天下首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接下来两人瞧着依旧生分居多,端的是君臣之间才有的姿态。
话说的倒是不少,但都像是在走程序,瞧不出有什么真切的实在的感情。
在此之前,沈令月和他见过两后面,都是这样。
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,第二次是之前的庆功宴,说的也都是场面上需要的官话套话,没有私人间的闲话。
总也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,也不能指望霍擎天主动打破这个生分。
因而在又机械地对话了一阵后,沈令月寻了个时机,壮起胆子看向霍擎天,出声问了句:“皇上……还在生臣当年的气么?”
霍擎天闻言微微愣了一下,而后道:“朕是那么小气的人?”
不是就最好了。
沈令月又继续说:“这次臣拼了命去平定了边境,主要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,其次也是,想借次一功求得皇上的原谅。当年臣太任性了,辜负了皇上的宠爱。”
她话都说到这样了,霍擎天难道还要继续端着么。
他内心深处,一直都是盼着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服软回来找他的,现在如愿所偿了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他深深吸口气,看着沈令月道:“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,再不提了。”
沈令月点头,便也不再提了。
想要修补裂痕恢复感情,总要有更多的沟通和互动。
这么坐着说话太干,她起身提议道:“皇上,今日天气好,臣推您出去走走?”
霍擎天没拒绝,坐上素舆让沈令月推着出去。
沈令月推着他去看风景,与他说话,不知不觉中,两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,找回了许多当年在一起相处时候的熟悉感。
到日暮时分时,两人间说话的状态,已与刚见面时大为不同。
霍擎天瞧着不止是高兴,表情神态都比平日里生动许多。
这么多年不见,他还是喜欢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感觉。
她会让他感到放松,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。
沈令月陪完他准备回去了。
行了礼刚转过身,忽听得霍擎天在身后叫她:“阿月。”
沈令月听到这个称呼顿住,片刻才转回身来,接着话问了句:“霍兄叫阿月,不知还有何事?”
霍擎天眼睛里笑意明显。
他看着沈令月道:“明日若有空,再过来陪朕说说话。”
沈令月嘴角弯起,眉眼和声音皆柔和,“好,阿月一定来。”
***
沈令月离开霍擎天的寝宫后,没有立即离开出西苑。
在出西苑之前,她又往萧樊的住处去了一趟,去与他打了声招呼。
萧樊见她如此听话又懂事,自是受用。
如此,他心里进一步确定,沈令月确实是真心投靠他,没有其他二心。
老话说,江山易改本性难移。
萧樊容易傲慢得意,是他改不了毛病,尤其大权在握的时候。
他眉眼微微飞扬,笑着与沈令月说:“还是那句话,沈大人信任咱家,咱家一定尽全力护沈大人在朝中周全,咱家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。”
沈令月也依旧诚恳道:“谢公公庇护。”
说罢,又请示一般与萧樊说:“皇上刚才说……让我明儿再来。”
萧樊笑着道:“皇上让大人来,大人自然是要来的。大人别的也不必太操心,若能哄得皇上日日高兴,也算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。”
沈令月:“一切都听公公的。”
***
沈令月从萧樊的住处出来,也就离开西苑回侯府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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