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月这便请了他进军帐,招待了他。


    沈令月领兵打了一年的仗,虽眼下没有调兵权,但军中多有自己人。


    她和徐霖在军帐里就不演了,与徐霖坐着放松说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先与他说:“我在着手重建军队的事情,在出征之前,我就发现,京营吃空饷严重。军饷发放了二十万人的,结果实有士兵只有七八万人,另十几万人的军饷都不知去哪了。之前总督京营的人是萧樊,应该……去了他口袋里吧?”


    徐霖对沈令月是没有任何隐藏的。


    他点头道:“对,之前军中一切事务由他总管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也跟着点了点头,而后道:“我会想办法暗中把这件事调查清楚,拿到所有证据。贪污军饷、倒卖军械,若追究,便是动摇国本的死罪。”


    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说太长时间的话,以免引起萧樊疑心。


    因而徐霖又道:“戏也做得差不多了,抽个时间,和史有节暗中见一面?”


    沈令月答应:“你且安排吧。”


    说罢这话,沈令月也就不留徐霖了。


    她把徐霖送出军帐,故意扯着嗓子不客气说:“谢徐阁老赏识,但在下无福消受,还请您以后,不要再来了!”


    说罢她便转过身,回自己军帐里去了。


    徐霖则满面气恼,甩袖而去。


    走在路上仍是愤愤不平,忍不住又说一句:“粗鄙武妇!不识抬举!”


    这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,自是要传到萧樊耳朵里去的。


    萧樊见沈令月对史有节一党态度如此,也便日渐安心了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西苑内阁。


    史有节正在处理案上奏折。


    次辅周齐,还有阁臣罗青方也同在屋内,坐于各自的案上。


    忽见得徐霖从外头回来,史有节忙站起身,与徐霖交换个眼神,便往暖阁去了。


    周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有怨气,全挂在脸面上。


    史有节现在是越发不把他当回事了,大事小事都不问他也不找他,拿他当空气,只单独叫徐霖到暖阁说话,还越来越频繁!


    是不是首辅的位子,到时候也不传给他这个次辅,要直接传给徐霖?


    真是气煞人也!


    罗青方在内阁本就没有存在感。


    他平时参与议政的时候少,遇事很少说话,对于这种事更是只当没看见了。


    那厢,史有节和徐霖已到暖阁坐下了。


    史有节很是急切地问徐霖:“如何?见你了没有?”


    徐霖道:“我亲自登门求见,她不好推辞,见了下官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听了这话目露亮色,“可有说动她?”


    徐霖又道:“她嫌我地位不够,不大卖我面子,给我说话的时间不多,但我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。她不肯与我多说,说要当面与您谈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想了想,点头,“好,那我就当面与她谈。”


    徐霖跟史有节说了,这事必须得悄悄的。


    于是他选了一个隐蔽的地点,让沈令月和史有节在暗中见了面。


    两人做贼一般见了面,不忘礼数,互相礼见。


    沈令月坐下便与史有节解释说:“感谢阁老愿意前来,之所以要以这样的方式和阁老见面,是不想在面上得罪萧樊,更不能让他知道,我真心想投靠的,是您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很是能理解。


    听到沈令月亲口说想投靠的是他,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。


    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,总算是轻了几分。


    当然他也还揣着小心和谨慎。


    总不能沈令月说什么,他想都不想就全都信了。


    因而他又用玩笑的语气,笑着问了句:“沈大人已选了萧公公,这又跟我说,真心想选的是我,我这……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啊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跟着笑笑,看着史有节道:“阁老,既已经坐到了这里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现在朝中,内阁和司礼监相互制衡,您和萧樊,谁也不愿意低谁一头。我这次回来,在朝中待的时间虽不长,但看得比较明白,我若不挑你们其中一位投靠,在朝中必然无立足之地。当年是我太过年轻气盛,头脑热闹断送了自己的前程。要知道,我的仕途之路,得来的很不轻松,是拿命挣来的。回乡七年,我一直都在后悔,觉得不值。我这次回来,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看着沈令月的眼睛,笑道:“沈大人能这么想,就对了。看来经过七年的熬磨,沈大人确实也想明白了。咱们拼死拼活来朝廷做官,为的不就是……”


    这话谁都懂,沈令月也懂。


    她一副向现实低头了的模样和语气道:“人嘛,总要亲身经历过起伏波折,才能真正明白一些事情。我也是经历过了才明白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!”


    史有节笑出声来,端起酒杯与沈令月碰杯。


    吃罢杯中的酒,史有节又开口:“沈大人选我才是对的,萧樊能给你的,我都能给你,萧樊不能给你的,或者不愿给你的,我也能给你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闻言点头,“徐阁老已经跟我透彻地分析过了,我若真投靠了萧樊,永远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,他也不可能会让我有机会掌权。”


    说着她看向史有节,“但我也不能得罪他,我只有假装投靠他,他才能对我少一些戒心,我也才能有更多的机会。所以我和阁老,只能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表示理解。


    她表面投靠萧樊,实则与他联手,这样扳倒萧樊的胜算会更大。


    史有节看着沈令月接话说:“只要沈大人,不想永远臣服在萧樊手下,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,只能听他的吩咐办事,那咱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默声片刻,眸光越发认真,语气郑重道:“那我便明说了,我愿意和阁老联手,扳倒萧樊。但阁老必须答应我,到时候,京营仍由我总督,锦衣卫也必须由我掌管,内廷太监不能压到我的头上。我助您得到您想要的,您帮我拿回我想要的。您是文臣,我是武将,事成之后,也不会再有利益之争。”


    内阁设置之初的目的是帮皇上分担政事。


    而司礼监设置之初的目的,是怕内阁势大压过皇权,为了制衡内阁、牵制内阁。


    内阁和司礼监的对立是源于制度,只要双方都有本事掌权,便会相争。


    而沈令月身为武将,便是权力再大,也影响不到内阁。


    史有节只要扳倒萧樊,清除他在朝中的党羽,再把完全受自己掌控的自己人,推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去,那么内阁,将可以一统票拟权和披红权。


    到那时,他史有节,就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了。


    一把年纪的人了,想到这个,心跳还会节奏加快。


    心里对权力的渴望,强烈到几乎快要藏不住。


    史有节眼眸里闪烁着精光,看着沈令月道:“我答应你!”


    两人举杯相碰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,算是达成了共识。


    沈令月放下酒杯,又十分爽直道:“我们武将,说话做事向来不爱绕弯子,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。既然阁老和我定下了约定,那么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。劳烦阁老帮我,有机会,在皇上面前提些我的好处,让皇上召见我。”


    她自己主动去求见,主动争地位争出头,少不得要被萧樊忌惮。


    史有节此番也爽快,直接应道:“好!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与史有节私下相约,不宜在一起时间太长。


    说完所有要紧的话,没再多说什么闲话,两人便就散了。
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史有节与徐霖同乘一车。


    因为谈话和结盟的过程有些快,他这会冷静了下来,心里不免又有些忐忑,便问徐霖道:“泽修你说,她的话有几分可信?这其中,是否有诈?”


    徐霖沉思片刻道:“阁老有此担忧,乃人之常情。但依下官一直以来的推测,她本就不可能甘愿一直臣服在萧樊的手下。早在乐溪的时候,她给下官的感觉就是如此。她之所以跟锦衣卫回来,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。下官费尽口舌劝了她那么多,只要她不是个无脑蠢笨的,自然能分辨得出来,下官的话是对的,对于她来说,投靠阁老才是最好的选择。因而下官觉得,她说的话,起码有八分可信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视徐霖为心腹,甚至依赖徐霖。


    这些年,徐霖为他出谋划策办的事,从未出过差错。


    听徐霖这么说,他心里下意识便踏实了几分。


    他微微放轻松,轻轻松口气道:“正是,除非她想一辈子被萧樊那个死太监压着翻不了身也出不了头,但凡聪明些,只会选我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秋日午后,暖阳下。


    两个小太监蹲在一处,斗蛐蛐正斗得激烈。


    在旁观看的霍擎天原还有些兴致,这会眼见着已打瞌睡要睡着了。


    正要眯着时,忽听人来报,说首辅史有节求见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