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他贪了多少钱,害了多少人,搞了多少冤案,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,又有多少证据,只要皇上不想管,不想让他死,他便死不了。
相反,死的还会是想要扳倒他的人。
动摇萧樊在皇上心里的地位,史有节是办不到的。
史有节便是再顺从,在霍擎天看来,他身边那些没根没后代,与他一同长大的奴才,也永远比文官可靠可信。
这件事只有沈令月能办到。
徐霖道:“想要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,得比他在皇上心里更有地位。”
沈令月和霍擎天之间的裂痕尚在,修复也需要时间。
她不慌不忙道:“着急不得,慢慢来吧。”
沈令月和徐霖吃着茶说罢这些事。
她并不多留,说完便蒙上面纱起了身,准备走人了。
徐霖到底没忍住,跟着她站起身来。
在她还没落脚下脚榻的时候,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,看着她说了句:“除了这些,就没有其他一点话要跟我讲么?”
沈令月回头,碰上徐霖的目光,与他对视片刻。
然后她抬手推开他的手,出声回一句:“眼下没有。”
说完便下了脚榻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若是有的话。
想跟他说的大概也只有。
现在她不相信朝廷里的任何一个人,只还信他。
倘若有朝一日,他再次让她失望的话,她一定会动手杀了他。
如果这个朝廷真的烂到没救了,屠了这满朝的衣冠禽兽也未为不可。
***
沈令月来无影去无踪,趁夜来趁夜回。
次日仍是哪儿都没有去,留在自己府上休息。
又休息了两日,按照庆功宴那晚的约定,邀了萧樊来府上吃茶。
萧樊不止来了,还很给面子地带了厚礼。
沈令月没有像从前那样清高,很是欣喜地收下了礼物,领萧樊于花园里坐下,在秋日的午后,于温暖的阳光下,围炉煮茶。
搁从前,谁也不能想到,这种场景会发生在他们之间。
不过两人各怀心思,看着也就合理了。
两人赏着秋景吃下几杯茶,萧樊率先提起话题,如说家常一般,问沈令月道:“听说徐霖往沈大人府上递了拜帖,想来拜见沈大人?”
沈令月神情平淡,笑笑道:“他当时去乐溪请我回来,我就没有理会他,没想到还是不死心。他们这些文官,身上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,我不爱跟他们打交道。”
萧樊接着沈令月的话道:“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确实多,唯一性情刚直不藏奸的吴冕,还叫他们给害死了。”
沈令月知道,他肯定会提起吴冕的。
她听得这话,脸上收了笑意,嘴上没接话,继续忙着泡茶斟茶与萧樊吃,又忙着烤些水果,递于萧樊吃。
吴冕的话题,在朝中也算是个禁忌。
因为霍擎天不爱听到,所以等闲无人提起这个话题来说。
沈令月一直避而不相谈,萧樊也是能理解的。
看着沈令月的神情,他心里一万个笃定,这件事在沈令月心里没过去。
正好,他要利用这件事,彻底断掉沈令月投靠史有节的可能性。
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。
这会动作轻轻的,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件和一张陈旧的奏折。
他把信件和奏折放到桌上,推到沈令月面前。
沈令月未拿起信件和奏折来看,只疑惑看着萧樊问:“这个是?”
萧樊建议沈令月道:“沈大人不妨打开看看。”
沈令月这便没再犹豫,拿起信件和奏折打开来看。
她不过看了一会,脸上的表情便又变得更加凝重起来,仿佛堆了一层铅云。
萧樊看着她的脸色变化,适时开口道:“这封信,还有其他几封,是吴冕结党乱政的证据,也就是他写给当时的浙江巡抚的私人信件。这封奏折里的票拟,也是出自吴冕之手。信里的字和票拟上的字看起来确实很像,不细看看不出问题来。但若仔细看的话,便能看出来,字形虽像,但笔锋处气韵不同。”
沈令月早就知道在吴府翻出来的证据绝对是栽赃陷害。
事隔这么多年,亲眼看到这“证据”,心里还是忍不住烧起熊熊的火焰。
这团火从心里烧出来,直烧到了眼睛里。
萧樊看到了沈令月眼里的两团火,也便满意了。
他伸手,把信件和奏折从沈令月手中拿回来,小心折起,又塞回袖袋里去。
沈令月片刻后回过神,抬起头看向萧樊,出声道:“是史有节?”
萧樊用默认代替回答。
又为自己辩解道:“咱家也是个冤的,被当了枪使,在南京突然被叫回来,稀里糊涂地办了这个案子。后来回头想,总觉得哪哪都不对。”
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,他还是在把自己摘出这件事。
这事要怪就怪奸臣史有节,若再要怪,还可以去怪皇上,他是无辜的。
他想要什么,她给他就是了。
不过还是想要她识相,心甘情愿投靠他,给他当一颗棋子。
因而沈令月低着头,出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萧樊为达目的,又继续说:“当年沈大人不顾自己安危为吴冕求情,此番回来又立下大功,春风得意,史阁老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大人啊。”
沈令月闻言叹口气道:“朝廷需要我,我不能不管,总是要回来的。我此番虽立下大功,在朝中出了风头,但也惹人忌惮,不得皇上信任,手中无半点实权。史阁老要是对付我的话,我便是想还手,也没什么还手之力啊。”
萧樊看着沈令月道:“眼下我在朝中尚且能与史有节抗衡,沈大人若信得过咱家,咱家此后必会尽力护沈大人周全。有朝一日,许也能彻底解了大人心头之恨。”
沈令月抬眸看向萧樊,“当真?”
萧樊:“自然。”
沈令月和萧樊对视片刻,目光里各有试探。
然后两人一起笑出来,算是用目光达成了共识。
沈令月笑着说:“那就谢过萧公公了。”
萧樊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,沈令月心里清楚得很。
而沈令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,萧樊不能确定,但他布了很多眼线在沈令月周围,不怕她跟自己玩什么花样。
***
沈令月与萧樊吃茶吃到傍晚,送他离开。
送了他走后,方才松了一口气,回到自己院中,歪到躺椅上休息。
她已经往家里去了信,王玄他们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。
这侯府上下,眼下全是萧樊的人,包括在她院子里贴身伺候的。
但沈令月并不需要人跟在身边伺候,只让她们洒扫院子、收拾被褥、打水送饭,其他时间并不要她们在院子里待着。
雁儿跟着她一起住在这上房院里。
看到沈令月回来,她到沈令月跟前坐下来,好奇问:“姨母,来的是谁啊?”
沈令月看着她笑道:“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,司礼监的掌印太监,萧樊。”
雁儿听了也笑道:“怪不得瞧着有些个阴柔的气质在身上。”
也不是每个太监瞧着都阴柔的,只不过萧樊如此。
沈令月不与雁儿细说朝中的事情,也怕隔墙有耳,只又笑着道:“阴柔得倒是恰到好处,尤其年轻的时候,瞧着格外不错。”
雁儿好奇完了萧樊,又好奇皇上,“皇上长什么样啊?”
沈令月少不得给她描述一番。
她也多描述他年轻的时候,坐于马上手持长枪,肆意张扬、意气风发。
活到这把年纪了,发现还是爱说从前。
明明活了几十年了,可似乎,只有年轻时候那些事最是难忘。
大概是,往后的岁月,再难活得那么鲜活了。
***
身在朝廷,没有谁能当个富贵闲人。
沈令月休息好了以后,也便到自己的任上忙去了。
她现在是都督同知,总督京营。
这总督京营不是什么官职,说直白点,就是管理京营。
因而工作的内容很杂,要处理军中的文书和人事,要统筹管理军中士兵操练、军饷屯田、军械地图这一些,因为是战后,还要费心劳神重建军队。
但不能调兵,没有军事指挥权,只能管这些军中的杂务。
也正因为事情很杂,只要肯负责,这日常职责就比较繁重。
沈令月把雁儿带在身边,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就直接住在军营中,不回侯府去居住。
徐霖第一次下拜帖被拒以后,又给她下了两次拜帖,沈令月仍都婉拒了。
这一日,徐霖直接找到了军营里来,厚着脸要求见她。
这戏不止是做给萧樊看的,也是做给史有节看的。
徐霖好歹是阁老。
下拜帖能婉拒,直接登门拜访,便不好再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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