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冕死了,为官正直、上折子进献良策的浙江巡抚也死了,朝中那些心怀正义、为吴冕求情喊冤的官员,也全部都死的死、流放的流放、罢官的罢官、贬谪的贬谪,再也不会有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寒心了也死心了,对眼前的这官场只剩厌恨。


    她写好辞呈,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便递交了上去。


    辞呈先到萧樊和史有节的手里。


    两人先后看过辞呈,都表现出了意外。


    他们原都还盘算着呢,以后要怎么联手对付沈令月。


    结果没想到,她自己竟不想留下,全无斗志,直接撂挑子了。


    史有节和萧樊到一处说这个事。


    史有节得意地笑着说:“还算她识趣,知道知难而退,她便是留下,凭她一己之力,也是斗不过咱们的。”


    经此一番,朝中能跟她站在一起的人,全都被清扫了。


    萧樊阴气沉沉道:“若真让她这么走了,真是便宜她了,她若留下来,你我联手,必能让她和吴冕一样的下场!”


    史有节看着萧樊,又笑着道:“公公此言差矣,她留下,皇上对她还有旧情,她又掌着锦衣卫,翻身的机会还是有很多的。但若她辞官回乡,远离了这庙堂,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她不在皇上眼前,皇上迟早是会彻底忘了她的……”


    萧樊听罢点头。


    等皇上彻底忘了她这个人,等她再无翻身的可能,他们想怎么整治她不行?


    史有节脑子转来转去的,又继续说:“若公公实在等不及的话,想尽快报仇雪恨,等她辞官回乡的途中,也可以找人……”


    萧樊听了这话直接摇头。


    吃一堑长一智,他以前就是太着急对付沈令月了,所以才会倒霉。


    他绝不可能再走以前的老路,因而道:“咱家等得了。”


    史有节笑笑。


    这没根的太监,经历了一番挫折,比以前沉得住气,也比以前有脑子了。


    萧樊和史有节都不敢在这时候出手对付沈令月。


    只怕处理不当,惹恼了霍擎天,给自己找上不必要的麻烦。


    他们眼下要做的,是帮霍擎天解决烦恼与麻烦,先把地位给彻底稳固住。


    只要沈令月不妨碍他们。


    他们也没必要在根基尚不稳的时候,与她浪费时间。


    与报仇和解恨比起来,还是权力、地位和财富更为重要。


    萧樊老老实实地当好自己的奴才,把沈令月的辞呈送到霍擎天手中。


    霍擎天看罢,心里生恼,直接把奏折扔到一边,“不允!”


    他不让她死,也并不想让她离开。


    她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真正理解过他,与他产生过灵魂共鸣的人。


    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,他从未想过与她决裂。


    皇上不批准,沈令月就走不了。


    但她也是铁了心辞官,所以接下来再也没去过衙门,且坚持每日写一封辞呈递上去,直到霍擎天批准她辞官为止。


    霍擎天先时还看她的辞呈,几日后便不看了。


    他想着,他容她折腾上一段时间,情绪消化了过去了,也就不折腾了。


    这般忽视了一个月后,他又想起这事来,问萧樊:“沈令月回衙门当差了吗?”


    萧樊自知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比不上沈令月。


    他不敢多挑拨,只老老实实道:“回主子的话,沈大人称身子不适,无法再为朝廷效力,一直未去衙门,且坚持每日交一封辞呈上来,从未间断。”


    好好好。


    霍擎天冷了神色,又问:“还有呢?”


    萧樊知道霍擎天即便不问,心里也关心沈令月的事情,所以这些日子,他一直有让东厂盯着沈令月那边的动向。


    于是这会也就直接回答了说:“沈大人府上的奴才,私下做小生意,在京城开了两间铺子,在半个月前,这两间铺子全都盘出去了……府上的其他奴才,能打发了都打发了……不方便带走的东西,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……”


    这是铁了心要走的。


    霍擎天冷着神色,攥紧手指。


    他到底没能再忍住,恼怒出声道:“那吴冕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?!她竟然为了那么一个狂妄跋扈的老东西,和朕生分至此!她当真以为朕不会杀她吗?!”


    听到这个话,萧樊心里忍不住高兴。


    但他不敢表现在脸上,只又小心接话说:“主子,要不奴婢去把沈大人叫过来,沈大人和主子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,当面说一说,兴许误会就解开了……”


    沈令月这么铁了心辞官要走,他还舔着脸找她来解开误会?


    他一直容忍她,没有杀她,对她已是天大的仁慈了!


    她应该来给他磕头谢他不杀之恩才对!


    霍擎天看向萧樊冷笑。


    萧樊被他笑得整个后背都麻了,像是有阴风吹过。


    萧樊还没稳下心神,霍擎天蓦地发起疯来。


    他轮起手里的拐杖,开始砸东西,吓得周围所有伺候的太监都跪下了。


    没有人敢说话,包括萧樊。


    他们埋头跪着,等霍擎天发完疯撒完了气,也未敢动一下。


    霍擎天发泄完了,看着满屋的狼藉,慢慢也冷静下来了。


    然后他看着萧樊又说:“去,把她的辞呈给朕拿来!”


    萧樊连忙应声去了。


    不一会拿了沈令月的辞呈来,送到霍擎天手中,又连忙按他的吩咐,给他拿来红笔朱砂。


    霍擎天接过沾了朱砂的笔,在辞呈上落下一个大字——准!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午后。


    明亮的阳光下。


    王玄带两个小太监,把喜儿和寿儿收拾好的箱笼搬到一处。


    现在整个昭平侯府,只剩沈令月和他们五个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在递第一封辞呈的时候,就征询过他们的意见,问他们是想回宫里,还是想回各自的家乡,她都会想办法给安排。


    他们五人的意思是,他们还是要跟着沈令月。


    当初霍擎天给沈令月赏了这宅子,他们五个也是一并赏过来的,从那时起就属于是沈令月的人,沈令月是可以带他们走的。


    王玄五个人的想法是,朝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,在别人眼里看来,沈令月辞官回老家了,就是倒台了,他们是沈令月的人,回去宫里,岂能不受人欺负?


    宫里绝不能回的,回老家也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

    他们都愿意跟着沈令月回老家,所以便把手里的铺子盘了出去,做好了一切准备,打算好了跟沈令月一起走。


    现在沈令月的辞呈被批准了,他们也就收拾好所有行李,准备走人了。


    行李收拾好,又装车,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。


    晚上,沈令月与王玄他们一起简单吃了晚饭。


    用了晚饭梳洗罢,沈令月没有困意,也没让王玄、喜儿、寿儿他们陪伴自己。


    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,独自一人坐在院里,看夜空里的星星。


    明儿她便要离开京城返乡了。


    在临走之前,她本来是要去向一个人告别的。


    可也就是在想到要去与他告别的时候,她才后知后觉发现,她与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,走到两条道上了。


    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,她一个皇家锦衣卫都站了出来,与那么多文官一起抵抗皇权、控诉不公,为吴冕喊冤。


    而徐霖,却从头到尾没有站出来为吴冕说过一句话。


    在这些为吴冕喊冤的官员中,有的是吴冕的门生,更多的则与沈令月一样,纯为了心中的正义与公道。


    说起来,徐霖是吴冕提携回京的,受过吴冕的恩惠,比许多人都更应该站出来。


    而他不止没有站出来,还躲得远远的,生怕这事殃及到他。


    然后他也做到了,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,他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。


    沈令月躺在椅子上看着夜空出神。


    她不知道徐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,她一直信任他,所以从未有察觉。


    现在往前想,才发现,每一次起冲突的事件中,都没有他的身影。


    最早的一次,便是吴冕带着官员在霍擎天赐宴时,站出来请求提前告退,当时他也是没有站出来的,他留下直到宴会结束。


    想到这,沈令月看着夜空失笑,眼眶尽湿。


    她心里矛盾,情绪复杂,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。


    她都这个年纪了,没有什么是理解不了的。


    徐霖如今已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,早没有了当年的年轻气盛。


    他以前因为心中的公正和道义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,被贬到乐溪,在地方上搓磨了十年之久,好容易才熬出低谷,回到了京城。


    这样的经历再来一遍,他这辈子只怕就再也没有能翻身的机会了。


    他不想把吃过的苦再吃上一遍,亦舍不得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地位与机会,所以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冷眼旁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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