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她脑子里的吴冕,一头白发,夜夜在灯下枯熬,审阅奏折。


    他说,奏折多留一日,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,这短短的一日,会影响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。


    想他为国事操劳,竭尽心力、呕心沥血,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谋过什么私,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!


    沈令月跪坐在吴冕的尸身前哭了很久很久。


    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,周围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。


    她身子本就虚,又哭得力竭,用绳子拖着担架走的时候,每一步都很吃力。


    然后她一边拖着吴冕艰难往前迈步,一边在嘴里念叨说:“老头,这辈子没有机会去你家乡,让你请我吃饭了……下辈子若是有机会……你去我家乡吧……”


    第243章 分道扬镳


    清晨。


    初升的阳光照亮宫殿的金瓦。


    萧樊服侍霍擎天梳洗,处处细心周到。


    服侍他更衣,目光扫过他那条废腿,更是眼里有泪。


    动情地低声说:“主子,您受苦了。”


    萧樊回来后就在东厂忙着办案子,还没有和霍擎天好好说过话呢。


    霍擎天不愿与他说自己的腿,跳过他的话说:“你看起来也老了许多,这些年在外头过得不好吗?”


    他是受罚被撵出去的,能过什么好日子。


    与从前位高权重养尊处优比起来,怎么过都是吃苦的日子。


    但他不敢在霍擎天面前诉苦,毕竟是霍擎天罚的他。


    所以只又语气诚恳道:“回主子的话,过得倒也还凑合,只是日日惦念着主子,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常有的。也时常反思懊悔,当初是奴婢笨手笨脚没服侍好您,在外面反省这么多年,已是彻底知错了。主子给了奴婢回来重新伺候您的机会,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主子,再不敢有半点私心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“嗯”一声,没再往下接这话,只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。


    萧樊自也不再多说,又服侍霍擎天用早膳。


    霍擎天用着早膳,看出来萧樊几次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于是在用完早膳以后,他主动开口问了句: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说?”


    萧樊犹豫一会,回答了道:“奴婢怕主子听了这事会生气,但奴婢又实在不敢瞒着主子,所以有些犹豫。昨儿个,沈令月沈大人……去给吴冕收了尸……”


    吴冕被判的是斩首弃市。


    谁去给吴冕收尸,谁就是在找死。


    但因为去收尸的是沈令月,所有人都知道,只要皇上不发话动沈令月,他们也就不能动,所以到目前为止,没有人去找沈令月的麻烦。


    这事必须得让霍擎天知道,看他如何处置。


    霍擎天听罢便就黑了脸。


    他不明白,沈令月以前和他一样,那么讨厌吴冕这个眼高于顶、专权跋扈的老东西,现在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命地去维护他。


    他是忍到了极限才杀他的!


    再不杀他,这个朝廷这个天下,怕是就要跟他姓吴了!


    霍擎天一直黑着脸不说话,萧樊也就明白了。


    他是不在意名声和规矩的人,想杀人的时候不在乎,不想杀人的时候也不在乎。


    他与沈令月之间的感情羁绊不一样,他到底还是偏心她,不愿杀她。


    不止是不愿意杀,连责罚都是不愿意的。


    萧樊想不想沈令月死?


    他当初想尽办法也没有弄死她,甚至也没有斗过她,因为她而失了恩宠,在外吃了十年的苦,心里对她有滔天的恨意。


    这十年间,他没有一天不盼着她死,现在自然也是。


    但这十年的搓磨,也让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做人做事得沉得住性子,不能太着急,也不能太浮躁。


    对付皇上身边的人,若无十足的把握,绝不可随便动手。


    他当年就是败在太自大、太急躁,太轻敌了!


    他好容易得了这翻身的机会,接下来得万事小心才是。


    因而这会他也没说什么挑唆霍擎天杀沈令月的话。


    他只怕在霍擎天情绪最不稳定的这时候,挑唆不成,又伤及自身,那他这辈子怕是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。


    若有机会,仇还是要报的。


    但与报仇比起来,显然稳固好自己的地位更为重要。


    霍擎天没有明确表态,沈令月给吴冕收尸的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


    朝中敢与霍擎天叫板的人,不是被罚了就是被杀了,霍擎天杀人都已经杀红眼了,留下来的人中,自然也没有敢再对霍擎天提出任何质疑的。


    他要杀谁,又不杀谁,都不敢质疑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早已把生死抛开了。


    她只身一人,苦撑着,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,把吴冕安葬下地,然后自己满身泥土地晕倒在了自己堆起来的坟头边。


    王玄和喜儿寿儿几人不敢和沈令月一起给吴冕收尸下葬,但也没有太胆小,一起壮着胆子,悄悄把昏过去的沈令月给抬回了侯府去。


    回到侯府找太夫给沈令月看病,神情悲苦地又是煎药又是熬粥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,沈令月为了吴冕,又是忍饥挨饿,又是淋雨发烧,又是伤心过度、耗尽体力,几乎快要把身体里的元气给折腾没了。


    她不心疼她自己,喜儿她们没法不心疼。


    沈令月面色苍白昏迷在床上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好容易给她喂了些吃的,又喂了药。


    她们收拾了碗盘,不影响沈令月休息,到一边守着去。


    守着的时候,面上和眼睛里,也只有深深的忧愁。


    她们现在最担心的有两件事,一是沈令月的心灵和身体同时遭受重创,恐扛不过这一遭,二是东厂带着锦衣卫过来,突然踹开侯府大门,冲进来拿人。


    两人守在一起默了一会。


    喜儿低声先开口说:“你说……皇上会不会对姑娘手下留情?”


    寿儿摇头。
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。


    因为沈令月,她们以前也常接触皇上,还跟他一起一桌上吃过酒吃过饭。


    那时候的皇上,身上没有一点身为皇上的威严与架子,爽朗又潇洒,与现在这个杀那么多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皇上,好像是两个人。


    片刻寿儿说:“姑娘在战场上救过他,为他卖过命,与他之间又有那么多简单快乐的时光,与他之间真正地交过心,在他受伤最难过的时候,也都是姑娘陪着他熬过来的,希望他能记得姑娘的这些好……”


    怕只怕,这所有的好,都抵不消这一遭惹出的怒。


    正所谓,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


    这段时间的京城,笼罩在天子之怒的阴影下。


    昭平侯府里的气氛更是阴沉,每日见的最多的便是眼泪。


    好在,他们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

    东厂没有带着锦衣卫上门拿人,沈令月在又昏迷了两日后,睁开眼睛醒了过来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又抗压两日,看到沈令月醒过来,更是控制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
    她们忙里忙外,给沈令月煎药,喂她吃药,又喂她吃东西。


    沈令月配合地吃了。


    罢了靠在床头,气弱地看着喜儿和寿儿说:“我竟还没死么?”


    她以为她给吴冕收完尸,必定是要上黄泉的了。


    喜儿吸着鼻子说:“许是皇上念着旧情,不忍责罚姑娘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,并不领情,“那我是不是还得感动一下,他对我真是太好了。”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敢乱说。


    那到底是皇上,是天子,她们最近也正好看到了皇上的可怕之处。


    沈令月没多少力气,说完这句也就没再说了。


    事情已经结束了,凭她再怎么样,也改变不了结果了,所以接下来她也没再做什么,只留在府中养身体。


    将养了几日,气色好了一些,她往锦衣卫衙门去了一趟。


    她到衙门并不为办事,而是收拾了自己个人的东西,领了二黄,与苏溪舟几人简单说了几句道别的话,便离开衙门回了侯府。


    她因为卷进了吴冕的事情里,现在与皇上站在对立面,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被打成吴冕同党,所以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待她。


    他们全都情绪收敛,默默目送她离开。


    人情冷暖,有时候也是形势所迫。


    沈令月并不怪他们,毕竟她现在是个不可靠近的危险人物。


    她没再多想,回到侯府,又让喜儿寿儿准备笔墨纸砚。


    待喜儿和寿儿把笔墨纸砚备好,她到案后坐下,提笔落笔:岂致士疏,隆正十三年十月十三日……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在旁看着她写完。


    到底没忍住,出声问道:“姑娘打算辞官回乡么?”


    沈令月语气平静,“嗯”一声道:“不干了。”


    她的心已经寒透了。


    这样的皇上,这样的朝廷,不值得她付出,更不值得她效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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