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萧樊他们后,康杰又回来,跟沈令月说:“皇上信不过咱们,特意调了萧樊回来接手此案,以后怕又是东厂的天下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冷笑,“是吗?”


    笑完又道:“锦衣卫也好,东厂也罢,不过都是他皇家的一条狗。哪条狗能帮他咬人,就是好狗,就能得势。”


    这话太不好听了。


    康杰张张嘴,没敢接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。


    她对吴冕说,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,接下来也便这么做了。


    次日晨起,她没再往自己的衙门里去,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门外,和其他为吴冕说话求情的官员一起,跪着去了。


    这些官员不止跪,还哭。


    西苑大门外,哭声萦绕不断,为吴冕喊冤求情。


    说起来,这是抵抗皇权最激烈的方式了。


    然方式越激烈,对霍擎天越是无用。


    他忍了些时日后,便直接动用武力镇压,让东厂把门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。


    因为打得狠,有的大臣身子又弱,有七个大臣当场就被打死了。


    接下来,只要是为吴冕求情的大臣,全都遭到了惩罚。


    有的被罢官,有的被贬谪,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,不是判罪杀头就是流放。


    在东厂的查办下,吴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终结果。


    他们在吴冕家中搜到了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往来的信件,往来的信件中,谈的就是开放海禁这一事情,做实了吴冕和浙江巡抚勾结乱政的罪名。


    正晌午。


    西苑的大门外。


    只还有沈令月一个人跪在外面。


    她是唯一一个,在此次事件中尚没有受到责罚的人。


    事情发展到现在。


    她已经不是在为吴冕求情,而是抱着赴死的态度和霍擎天硬刚了。


    吴冕不可能与外官私下勾连。


    康杰和卫晋中也不可能搜不出连东厂都能搜出来的证据。


    剩下她一个人的这一晚,她没有再回去,继续在西苑外跪着。


    她没有别的想法,如果霍擎天不罚她,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这里。


    两日后。


    她已嘴唇干裂脸色惨白。


    史有节今日过来见过霍擎天,准备走的时候又折返,去到沈令月面前劝道:“沈大人,你这又是何必呢?吴冕勾结外官,意图动摇国策,动摇国本,是杀头的死罪。皇上没有追究你们锦衣卫失职,也没有罚你,已是开恩了,你快回去吧。这朝中谁都能为难皇上,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,你不该为难皇上啊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已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

    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,声音极弱但很是硬气道:“我能有今天的地位,都是我自己靠本事……靠战功……挣来的,我和你……不一样!”


    妈的!


    真是该死!


    史有节懒得再劝,转身便走了。


    同时他在心里想——可千万别起来,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这!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,一起杀了她!


    对于记恨沈令月的人来说,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

    周齐等了好些日子没见沈令月受罚,便找了史有节说这个,只道:“她如此态度,岂不自认自己是吴冕的同党?阁老何不在皇上面前……一并解决了她?”


    他以为他不想吗?


    要是能动她,他早开口了,还需要他来提醒?


    史有节看着周齐道:“动动你的脑子,她自己都这么作死了,还需要我开口?皇上真要杀她,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。只要皇上不想杀她,我就绝不能开这个口。我若开口,就算真成了,她死了,皇上哪一日后悔起来,岂能不拿我开刀?若不成,她哪一日再复宠,对我更是百害而无一益。今日便给你授上一课,皇上要杀谁,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,而是他本来就想杀,只是需要别人给他理由罢了。咱们要做的,不是让皇上去杀谁,而是要明白,皇上想杀谁,懂吗?”


    周齐想了想,点头,“受教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,整个人已快虚脱了。


    她连睁眼睛都费力起来,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,维持跪着的姿势。


    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雨。


    有雨水润唇,她依着身体的本能咽了一些,恢复了些力气,然后在大雨中,继续在西苑大门外跪着。


    雨下了一整夜,她却没能撑过这一夜。


    在夜半时分,她的身体撑到极限,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。


    等她恢复意识再睁眼时,她已经不是在西苑大门外了。


    她回到了昭平侯府,躺在了自己的卧室内,自己的床铺上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一直守在旁边。


    看到沈令月醒来,两人又激动又难过,眼泪汪汪道:“姑娘,你总算是醒过来了!你现在感觉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

    这些日子,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,为吴冕求情,其他官员一个个受罚,死的死伤的伤,罢官的罢官,流放的流放,她们一直怕沈令月也会遭受责罚。


    就算不遭受责任,不吃不喝不起,也怕没命回来。


    沈令月虚得很,嘴唇发白。


    她看着喜儿和寿儿问:“我是怎么回来的?”


    喜儿抹着眼泪回答她:“是皇上,让人用轿子抬了姑娘回来。”


    还好皇上对她还有仁心,还顾念着他们之间的感情,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撑着坐起来。


    寿儿拿了吃的来,让她赶紧吃点东西。


    她被雨淋得发了烧,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又虚,又昏迷了好几日不醒,只能喂她点米汤之类的勉强维持着。


    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又难受,勉强吃了半碗粥。


    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以后,她又问喜儿:“我昏迷了几日?”


    喜儿吸着鼻子说:“姑娘昏迷有四日了,真是急死我们了。姑娘若是再不醒过来,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!”


    竟昏迷了四日之久!


    沈令月连忙掀开被子,下床穿鞋道:“衣裳呢?把衣裳给我拿来。”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一下就看明白了,她还是要去西苑。


    她俩没有去给她拿衣服,只在旁边着急劝道:“姑娘,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哪管这些。


    看她们不拿,自己穿了鞋去翻柜子。


    在柜子里随意翻了衣裳,要往身上套的时候,喜儿和寿儿又过来夺。


    “放肆!”


    沈令月恼了,声气虚弱地看向喜儿和寿儿怒斥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也是为难。


    最后实在没法了,她们咬了牙出声道:“吴阁老已经死了!”


    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沈令月头顶炸开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怕她不信,索性全与她说了,“姑娘昏迷被送回来的第二天,吴阁老就被判了斩刑,很快被拉去刑台斩首,已经死了两天了!”


    沈令月眼里瞬间生满眼泪。


    她僵了和喜儿寿儿夺衣服的动作,好半天没有再动。


    眉头揪了揪,她回过神,又问:“那吴阁老的家人呢?皇上有没有放过他的家人?”


    看沈令月这样,喜儿和寿儿都跟着难过。


    寿儿擦一把眼泪,摇摇头道:“全都被流放了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她越发难过得厉害,没忍住继续说:“吴阁老被判斩首弃市,也没有人敢为他收尸……”


    这话不该说的,喜儿猛地拍了寿儿一下。


    寿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她只好又说:“姑娘,咱别管这事了吧,所有管这件事的官员,都遭难了,已经死了很多人了,咱别管了好不好?”


    沈令月死死咬紧了牙关。


    她猛地甩开喜儿和寿儿,又把衣服往身上穿。


    在喜儿和寿儿再度想拦她的时候,她看向她们狠声道:“若再拦我,别怪我不客气!”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没敢再拦。


    沈令月穿好外衣,拿发绳随意绑了头发,拖上一个担架,去往刑台。


    她身子虚,走得慢,在街市的人流中逆行。


    去到刑台,果见吴冕被暴尸于此。


    他被斩了头,身首异处,与被扔弃的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。


    沈令月打过许多的仗,早见惯了尸体。
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看到吴冕的尸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。


    可在看到的那一瞬,她的心脏便像被一柄利剑给贯穿了。


    她忍着情绪忍着眼泪去为他收尸。


    她把他的身体放到担架上,又把头颅放到身体上面。


    看着担架上的吴冕,她再忍不住,泪如雨下。


    心底的情绪像山洪般涌泄,泪水完全迷糊了视线。


    她对着吴冕的尸身,哭到几乎失声,哭到几乎再度晕厥。


    眼前的吴冕再不能说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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