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还没走到西苑大门外,打眼便瞧见了,西苑的大门外跪了好些个官员。
不用问也知道,他们都是得知吴冕的事,为吴冕求情来的。
看到这景象,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觉往下沉。
他走去门外,找门上的人去传话,说她求见皇上。
传话的人直接回她:“皇上说了,除了史阁老,他什么人也不见。”
沈令月不死心道:“麻烦通传看看,就说是我来求见皇上。”
传话的人道:“皇上说了,也包括沈大人您。”
沈令月没辙了,心里也凉了个透。
她转头看看那些跪着的大臣,自己没有跟着跪下,而是立马又回镇抚司衙门,找到康杰,与他说:“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么办这个案子,只要是我锦衣卫的案子,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规矩!必须证据充足,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!”
这案子真是烫手山芋,康杰一点也不想办!
吴阁老当首辅这么多年,为朝廷为百姓付出了多少,谁心里不知道?
帮着杀这样的忠臣,是要背负骂名的,但凡有良知,下半辈子也都会睡不着觉的。
康杰深深吸口气道:“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。”
康杰答应沈令月,也这么做了。
等卫晋中把浙江巡抚带回来,他们一同查办这个此案,并没有审出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有往来,更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。
问浙江巡抚为何要上那样一封奏折。
浙江巡抚理由极其简单:“于民生和边境安稳有利。”
他也是没想到,自己翻阅无数文书资料,结合自身当官的经历,花了无数的时间走访调查,熬了许多个日夜,对边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总结分析,想为朝廷分忧,想为边境百姓谋福祉,想解决倭患问题,结果会是这样。
他又自责起来,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冕。
若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找到了边境倭患的根源,想出了上好的对策,兴冲冲上了这样一封折子,若吴冕不对他上疏的内容表示认可,怎么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?
而吴冕心里也知道,霍擎天对他如此,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封折子的态度。
他要杀他,不因为这一件事,也会因为另外一件。
吴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抚,因而也没有在讯问中再拒而不答。
康杰和卫晋中问的所有问题,他都照实做了回答,不带半点个人情绪。
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,从未自恃权重,专权擅政,以丞相自居。
他与浙江巡抚之间,也从未有过私下的往来,谈正事都是通过公文。而对于开放海禁一事,他确实觉得于民生有利,可以考虑。
但最终开还是不开,具体怎么开,仍由皇上定夺。
康杰把这样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。
霍擎天看罢,递给史有节看。
史有节看罢,出声道:“皇上,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霍擎天不与他废话,直接道:“说。”
史有节这便小心着语气道:“吴冕向来巧言善辩,最是会收拢人心,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办事去找他……臣总觉得,沈大人对吴冕的态度……”
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觉出了,沈令月对朝中文官的态度有变化。
也因为这个,他绕过了沈令月,直接让康杰和卫晋中接手了这个案子。
他看向史有节,出声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阿月在包庇吴冕?”
史有节瞥一眼霍擎天,看到他的脸色,他立马意识到沈令月不是他现在能动的,于是忙又道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,臣以为,是康杰和卫晋中能力有限,他们从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,少不得忌惮吴冕的首辅身份,小心过了头,不敢放开了去查。”
霍擎天默了一会,又问:“那依你看,谁有能力办这个案子?”
说到这个,史有节还真有。
他接话提议道:“皇上,何不让东厂办这个案子?”
东厂?
自从沈令月做了锦衣卫指挥使,霍擎天就没再找东厂办事了。
东厂虚设了这么多年,哪还有什么能办事的。
因而他反问:“东厂有能接手的人?”
史有节卖了个关子,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折过来,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,与霍擎天说:“皇上,您不妨先看看这些折子。”
霍擎天不知这都是什么折子。
不过打开两本看了,也就知道了,这都是萧樊给他上的请安折子。
待霍擎天看了几本后,史有节在旁又出声说:“皇上,萧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后,没有一天不惦记皇上,这些年,也从未忘了给皇上请安。”
萧樊。
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。
久远到,都有些想不太起来,当初为什么打发他去南京了。
霍擎天继续翻着折子没有说话。
史有节继续说:“萧公公与皇上一同长大,曾经与皇上是最为亲近的,他对皇上您的忠心,天地可鉴、日月可昭,这么多年从未变过。当年他虽在伺候上有些不够周到,可他心里除了皇上您,再没有别人的。”
霍擎天没有把折子全部翻完。
听完史有节的话,他放下折子沉思片刻,然后果断开口道:“好,就依你说的办,调萧樊回京,让东厂接手此案。”
***
康杰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后,并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。
于是这案子,暂时就搁置在了锦衣卫。
朝中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案,等着最后的结果。
沈令月也吊着一颗心在等。
她希望霍擎天还能顾及点影响和自己的名声。
他就算心里恨吴冕,不愿放过吴冕,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。
罢官免职,让吴冕离开朝堂,回乡养老,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。
然后这样等了没多久,她得到了一个炸碎她所有幻想的消息。
苏溪舟跑来告诉她:“老大,皇上把萧樊调回来了!”
沈令月坐在椅子上,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她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,又去西苑求见霍擎天,结果还是被挡在门外。
霍擎天不见她,她不能到他面前说话,只好又写折子尝试往里送。
可也没有人帮她递折子——霍擎天不愿听她说任何话。
他是铁了心了。
而沈令月,在一次次求见无门的情况下,一点点寒了心。
见不到霍擎天,沈令月也没再守着他的旨意,硬是去昭狱调开所有守吴冕牢房的锦衣卫,见了吴冕。
吴冕在昭狱里虽未受折磨,但昭狱环境差,他还是看起来沧桑狼狈了许多。
他站在牢房里面,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。
隔了好半天,沈令月才挤出来一声:“阁老……”
吴冕倒是一点也不显沉重,他很放松地笑了一下说:“丫头,你听我的,千万别管我的事了。我早就该知道,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。无论如何,我尽到了一个首辅应该尽的责任,我上不愧于天,下不愧于地。”
沈令月眼眶湿透,低头深深吸了口气。
她到底没能忍住,眼泪还是滚过眼眶落下来了。
她倒也没有哭哭啼啼,很快便咬着牙抬起手重重抹了,看向吴冕道:“我不会不管的,我不为阁老你,我只为这世间的真相和公理!”
沈令月和吴冕正说着话,苏溪舟又跑来找她,与她说:“东厂来提人!”
霍擎天办事向来干脆而果断。
把萧樊调回来后,直接恢复他提督东厂的职位,让他立刻接手吴冕的案子。
沈令月听着脚步声,在昏暗的环境中转身。
看着萧樊走到自己面前,她的眼神比昭狱的夜色还暗。
那么多年不见了,萧樊身上已没了二十来岁时候的傲慢与张扬气场。
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,面容平和,看到沈令月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,相反格外地客气,出声说:“咱家奉皇上的旨意,来提拿犯人,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。”
沈令月无法不行这个方便,她自己原就不该来见吴冕。
但她情感上不想让,便站着没有立即动,而是看着萧樊说了句:“萧公公,好久不见了。”
萧樊仍是客气,接话说:“是很久不见了,算起来,也有十年了。”
十年不曾见,现在眼前的萧樊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他在外蹉跎了十年,吃了十年的苦,都是拜沈令月所赐,本该对沈令月满腔仇恨才对,结果脸上和眼睛里,却看不到半点仇恨的影子。
沈令月与萧樊只有旧仇旧怨,无其他话可说。
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萧樊带走吴冕,挣扎一番后,也只能看他把吴冕和浙江巡抚一起提走,徒劳又无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。
康杰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,交接给了萧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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