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里并未请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,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屡剿不灭的原因。
以他在当地做了多年巡抚来看,倭寇泛滥,侵扰边境,主要是严格的海禁所导致的,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虑适当开放海禁。
堵不如疏。
由于海禁过于严格,走私利润高,海外需求又大,所以才会有那么人铤而走险当海盗谋利,发展成武装集团,到边境烧杀抢掠。
适当开放海禁,让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,有钱可赚,能解决边境许多百姓的生计问题,同时商品合法流出去,也就没人冒着生命危险劫掠了。
霍擎天还没看完奏折,脸色就黑了下来。
他脑子里没有别的,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个字——开放海禁。
这四个字不仅刺痛了他的眼睛,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。
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后坚定执行,且从未动摇过的政策。
他崇尚武力,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稳定边境。
在他看来,开放了海禁,那就是向那些骚扰边境的倭寇低了头!
他绝接受不了向外敌低头!
因而,他觉得浙江巡抚这份折子就是在羞辱他!
羞辱他没能彻底平掉边境之乱,羞辱他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,成了废物,现在不得不改变国策开放海禁。
若是放松了海禁,他断了的腿算什么?
在那些海上倭寇眼里,他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!
是不可,孰不可忍!!
他捏着折子的手过分使了气,整只手都在抖。
史有节瞅准了时机,忙出声说:“皇上,若无朝中人授意,在背后撑腰,一个巡抚,怎么会敢写这样的折子递上来?海禁是国策,动摇国策,就是动摇国本,国策岂是说改就能改的?”
听得这话,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冕。
他看向史有节问道:“针对这份折子的内容,吴冕怎么看?”
史有节过来找霍擎天,就是为的这个。
他回话道:“吴阁老觉得这折子里说的很有道理,为了民生国计,可以考虑。”
霍擎天气得整个身子都要抖起来了。
情绪再压不住,他猛一下把折子摔在了地上!
史有节好容易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。
霍擎天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,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阴霾,可以说,谁在海禁和抗倭这事上态度模糊,谁就是在跟霍擎天过去,在他的伤口上撒盐。
他自然继续煽风点火道:“皇上,您别动怒,恐伤了龙体。不是臣多心多疑,依臣观察和推测,浙江巡抚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连,不然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折子。”
说着语气有变,特意强调:“内外勾连,朋党乱政,是死罪。”
既然他千方百计求死!
那就让他死!
他实在忍他吴冕够久了!
竟纵得他现在敢勾结外官,在海禁这事上打起了主意!
霍擎天再忍不住,大声唤:“来人!”
叫来了孟善贤,他说话的声音高亢又充满戾气,“传朕旨意,让镇抚司调集人手,立刻去拿人!给朕抓住吴冕!还有那个浙江巡抚!”
听到这话,孟善贤并没感到意外。
冯渊被打后,他伺候霍擎天最多,早就看出来霍擎天对吴冕起了杀心。
至于他什么时候杀吴冕,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。
忍到心里的杀意再压不住,吴冕的死期就到了。
孟善贤领了命,当即就要退出去。
但他刚起身退了几步,还未来得及转身,霍擎天又叫住了他。
孟善闻声贤忙又停下来,“主子,您还有什么吩咐?”
霍擎天看着他,顿了一会说:“别叫沈令月,叫康杰和卫晋中。”
孟善贤低头应声“是”,连忙去了。
***
吴冕每日到时辰便下衙回家的时候少,多数都会留在内阁,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处理完,方才回家,太晚便就在内阁凑合住了。
今晚他和李纪远都回去得晚。
两人晚间各吃了碗面条,天黑点了灯,一起处理手头事务。
在事情处理结束,收拾一番正准备回家的时候,忽听得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两人目露疑惑,一起看出去,不一会便见许多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。
领着锦衣卫围了内阁的是康杰。
吴冕和李纪远走出内阁值房。
李纪远站定便出声:“这里是内阁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康杰领旨办事,公事公办道:“奉皇上旨意,捉拿吴冕!”
捉拿吴冕?
为什么?凭什么?
李纪远又不解又有情绪道:“吴阁老犯了什么罪?便是有人弹劾吴阁老,也该是皇上召见,让吴阁老申辩,与弹劾之人当面对质才是!”
康杰是管不了这些事的,他仍是公事公办道:“卑职也是奉旨办事,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卑职,吴阁老,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李纪远面对锦衣卫还是能硬一些的。
他挡到吴冕面前,看着康杰又道:“你把圣旨拿出来让我看看!”
吴冕倒是冷静许多。
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情,他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。
他想得也很明白,皇上没有召见他,没有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,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来拿他,便是已经认定他有罪了。
他无话说,伸手把李纪远拉到一边,坦然地走下台阶说:“走吧。”
见他如此,李纪远却更急了。
他追着喊了两句“阁老”,在吴冕被康杰带走后,又急急出内阁,去找张钦和蒋立。
那厢,康杰把吴冕直接押进了镇抚司的昭狱。
说是押,但其实全程都十分客气。
皇上急着查办此案,康杰便没有先把吴冕关押起来,而是直接带进刑讯房,对吴冕进行了讯问。
在很多人眼里,昭狱是等同地狱般的地方,就因为刑罚刑具残忍恐怖。
但康杰没有把这些刑具用在吴冕身上,只是很正常地审问。
吴冕接受了审问也才知道,原来自打史有节进内阁以后,下面有些官员便绕过内阁,往皇上手里递了许多弹劾他的折子。
弹劾他的罪名有很多,几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错处,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。
而所有的攻击,全部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罪名——说他以丞相自居,专权跋扈,目无君上,藐视皇权!
除此以外,还有另外一个极其致命的罪行——结党乱政!
吴冕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。
他连申辩都懒得申辩,只硬气道:“皇上要杀我,那便来杀吧!”
身为皇上,他自己不处理政务,放手朝政十数年不管,这么多年以来,政务全由他这个首辅来处理,全是他做的主。
冯渊虽掌着印,但在政务的处理上基本都是听他的。
他没得辩,也不愿辩。
他确实是独揽权力、越权行事,做的都是本该皇上做的事。
他不通过皇上,擅自决断那么多的国家大事,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。
***
吴冕被捕一事,很快就在朝中炸开了锅。
沈令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也是在这事炸开锅后才知道的。
她满腔愤怒地去昭狱,却被自己的下属拦住了,不让她见吴冕。
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,沈令月也算是尝到了被架空的滋味,她又揣着愤怒找到康杰,质问他,为什么瞒着她带人抓了吴冕。
康杰也是非常的无奈,与沈令月解释说:“我能做什么主,是皇上的意思。”
沈令月没什么想不明白的,只是情绪有些上头。
她稍冷静了些,又让康杰把案卷拿给她看。
康杰也没能拿出案卷来,只说:“审了一晚上,吴阁老什么都不说,只说了一句,皇上若要杀他,直接来杀便是。”
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静些,继续问:“皇上以什么罪名抓的吴冕?”
康杰把吴冕被弹劾的那些罪名说与沈令月听。
沈令月听罢以后,心不自觉沉到谷底,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气。
她冷静下来细细地想。
第一个专权擅政、藐视皇权的罪名,端看霍擎天的态度,霍擎天说他有他就是有,霍擎天说他没有,那他就是没有。
第二个结党乱政,她可以直接断定,这一定是污蔑,朝中谁都可能干这个事,谁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党羽,但吴冕绝对不可能有!
吴冕不能死。
他这种正直无私,几乎全身心奉献给朝廷的官员,也绝不该死!
他高傲刚直脾气臭,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点,常批判霍擎天不是个好皇帝,也常拿规矩礼法与霍擎天对抗,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辅啊!
她要去找霍擎天!
沈令月想罢,立马便去了西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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