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一会。
李纪远又从案后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吴冕侧后站定,同样行礼道:“也请皇上,允准臣先行告退。”
李纪远之后又是张钦和蒋立。
再之后,更多的官员陆续站了起来,全部站到四位阁老身后,个个态度刚硬,言说衙门里事多,请皇上允准他们先行告退。
好好好。
霍擎天坐于上座盯着他们,脸上已不止有阴沉,眼中还多出了戾气。
他手中捏着酒杯,越捏越紧,几乎要把杯子捏碎。
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件事!
恨这些朝臣联合一气,一起给他施压,让他憋屈让他难堪!
他就知道。
这些老东西根本就不会臣服于他。
若他不拿出皇上威严来,迟早有一天,他们会爬到他的头上,无视他,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!
个个都以国事为借口。
这个国家,到底是他的,还是他们的?
他们怕是忘了,他才是皇上!是一国之君!是天下之主!
就在霍擎天要怒起摔杯的时候,史有节忽又站了出来。
他先给霍擎天行了礼,然后看向吴冕等一众人说:“吴阁老,诸位大人,诸位同僚,皇上赐宴乃是天大的恩赏,君恩如海,君恩如山,如何能不等结束就退?”
听到史有节的话,站于大殿中的朝臣,多有想撸袖子上去抽他的。
他们有的用目光瞥史有节,那眼神中尽是鄙夷和愤恼。
吴冕站于最前,低眉接话道:“三巡已过,君恩已受,臣等谢皇上恩赏。实在是任上事务繁多,需要多花时间去处理,不得已才请求早些告退。”
“不得已?”
史有节又道:“阁老的意思是,皇上赐宴,耽误了诸位处理任上的事情?”
吴冕忍着心里的气。
沉着声音接话:“臣没有这个意思,也不敢有这个意思。”
史有节:“既不是这个意思,那诸位大人处理不完自己衙门里的事,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,有没有可能,是诸位大人,自己的能力不够?”
“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吴冕冷目看向了史有节。
他身后站着的朝臣,也多有直接转头看向史有节的。
他们眼里的情绪也都差不多,想动手过去打死他。
而霍擎天听到这,心里舒服了。
他原本紧捏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下来。
他闲闲把酒杯扔在案上,神态也放松了,懒懒靠到身后的引枕上。
罢了。
总不能真的指责皇上。
吴冕收回目光,接着话道:“是臣等能力有限,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,才能处理好任上事务,恳请皇上理解,允准臣等,先行告退。”
霍擎天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。
不过他面子保住了。
吴冕等人既退了一步,自认能力不行,他也便不打算僵着了。
于是暂忍了这口气,死盯着吴冕,用阴沉的语气道:“好,朕允了。”
话语背后的意思是——朕也记住了!
吴冕领身后众臣又行礼谢恩,而后告退。
他们转身而走,在霍擎天眼里看着,格外刺眼。
他手指握紧椅把上的龙头,眼底又浮戾气,目光死死锁在吴冕身上。
好一个内阁首辅!
在这些跟随而去的朝臣心里,是不是他才是皇上!
吴冕等人走了。
史有节这又开口说话,与霍擎天说:“皇上莫要因为此事坏了心情,臣等陪皇上继续饮宴。”
是的,还是有人留下来的。
有想巴结出头的,也有明哲保身态度中立不想惹事的。
沈令月也没有跟着走。
她身为锦衣卫,不能出头下霍擎天的面子。
她的职位和职责要求她,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。
霍擎天有想通过饮宴取乐的心思,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。
他最想要做的,就是以这样的方式,释放心里积压不散的情绪,让文武百官无条件臣服于自己。
现在吴冕等人走了,他心里再度装满恼愤,饮宴的兴致也就不高了。
因而不过又小半个时辰,便结束了这场宴会。
宴会结束,霍擎天接受完礼拜,先行退场。
其他人在他走后,也都按序出大殿。
出大殿以后,史有节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。
待下了大殿的台阶,他快步去到沈令月身边,出声关心道:“沈大人瞧着今日心情不大好,陪皇上饮宴,怎么从头到尾都自己喝闷酒?”
沈令月今晚吃了不少闷酒。
她有些醉意,也便随性一些,一副不愿多理史有节的样子,笑一声道:“与史部堂有什么关系?”
史有节又道:“我也是关心沈大人……”
“史部堂!史大人!”
史有节话还没说完,忽被身后传来的叫声给打断了。
史有节和沈令月一起回头,只见喊着史有节追过来的是太监孟善贤。
他追到史有节面前道:“史大人留步,皇上有请。”
皇上私下召见史有节?
沈令月闻言愣了愣。
史有节也稍微愣了下,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道:“劳烦孟公公带路。”
史有节跟着孟贤贤回去了,沈令月仍愣在原地。
回过神来以后,她收回深深吸口气,转身慢着步子出宫去了。
那厢,孟善贤领着史有节去了奉天殿的西暖阁。
霍擎天这会仍在更衣,换下了身上的朝服,穿上了更舒服方便的常服。
史有节在外间等了一会。
待霍擎天更衣后出来,他连忙跪下给霍擎天行大礼。
霍擎天在孟善贤的搀扶下坐上宝座,出声叫史有节免礼,又赐坐。
史有节高兴得眼底都是亮光,在霍擎天面前坐下后,眼底的兴奋几乎要藏不住。
他忍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。
他知道,他的机会来了。
因为今晚的事,霍擎天心里的气还没有消。
他脸色并不好看,声音也沉,开口道:“找你来,是想问问你,你对现今的内阁怎么看,对首辅吴冕怎么看。”
朝中谁不知道,皇上和内阁的关系,对吴冕的态度。
史有节自然放心大胆动用心计,回话道:“回皇上,吴阁老劳苦功高,国家和百姓都担在他一人身上,人人都说,这朝中没了谁都行,没了吴阁老不行。”
霍擎天听了这话,果然手指攥起。
他又问:“朝中的大臣,是不是都听他的?他的话,是不是比朕的圣旨还管用?”
史有节道:“吴阁老掌管内阁这么多年,朝中大事小事都由他处理,朝臣自然都听他的。但他再怎么位高权重,也只是朝臣,怎能跟皇上您相提并论?”
霍擎天冷笑。
真的不能跟他相提并论吗?
今晚发生的一切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
他敢在宴会之上驳他这个皇上的面子,带着那么多朝臣提前离席。
仗着自己劳苦功高,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,实在可恶!
他看向史有节,又问:“那你说,如果哪一天朕和他在政事上意见相左,内阁是会听朕的,还是会听他的?”
“这……”
史有节结舌。
片刻又叹气故意说:“内阁的大学士都是吴阁老提上来的,只怕……”
这话自是能精准刺激到霍擎天的。
内阁里都是吴冕的人,怎么会心悦臣服听他这个皇上的?
霍擎天闻言深深闷口气,看向史有节又问:“朕记得你当上兵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,怎么到了现在,也没入得内阁?”
不是有些年头了,是很有些年头了。
他隆正三年被提拔做了兵部尚书,到现在的隆正十三年,已有十年了。
他熬得憋屈,熬得心焦,熬得都要吐血了。
史有节又低眉叹气,回霍擎天的话说:“正因为臣的兵部尚书是皇上亲自提携的,所以一直在朝中受他们排挤,别说进内阁了,他们甚至不想让臣呆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。这些年若不是臣小心翼翼,一点错也不敢犯,只怕早就……”
霍擎天听了这话,瞬时眼冒怒火。
他猛拍一下椅子把手怒道:“岂有此理!”
他提携上来的人,他们这样排挤针对,那针对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吗?!
史有节成功挑起了霍擎天的火气,忙又开口,继续挑拨道:“皇上息怒,许也是臣能力有限,实在入不得吴阁老的眼,所以才……”
霍擎天手指捏得紧,咬着牙道:“吴!冕!”
原来这朝廷是他吴冕的,内阁也是他吴冕,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,他不想让谁进,谁就不能进吗?!
事实上并不如此。
如今的朝廷算是比较公正的,选拔官员多看政绩看出身看能力,并不由内阁完全做主,更不由吴冕一个人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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