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啊。
从前对道德嗤之以鼻,把道德踩在脚底下的人,现在竟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,拿道德绑架起了他们。
说绑架且浅了些,应该说是对付。
道德眼下成了他的武器。
他们无话可辩,只得听训。
听训又不知听了多久,待朝会散了,走出大殿时,许多人脚下都是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面,一不留神就要倒地了。
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心情了。
各人赶紧回家,脱了礼服赶紧上床睡觉。
然也没睡上多久,便到了次日,要起来去到衙门里点卯。
作为朝臣中的一员,沈令月也是如此。
被折腾了一夜,睡的时间不够,次日到了衙门里,她也困得直打哈欠。
晌午得了机会,没有人来找她,她在值房补了一觉。
醒来后脑子还昏,也便歪在榻上又发了会呆。
发呆的时候想的自然还是霍擎天。
他在昨日打了冯渊,又在半夜里折腾了朝中众官员,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劝他,能不能劝动他。
可是又能怎么劝呢,只怕话一说出来,更像是在指责他,只会激怒他。
想得烦闷,索性也便不去想了,爬起来忙衙门里的事情去了。
沈令月没敢贸然去劝说霍擎天。
霍擎天也没有安分下来,只消停了一日,便又有了动作。
他仍是在晚上召开朝会。
这次不是在夜里,而是在各衙门下衙的时间。
他把众官员从衙门里叫到宫里,开的是朝会,议的却仍不是什么“正经事”。
开完朝会以后,他也不让人回家,又在奉天殿赐宴。
这宴席一摆就是一两个时辰,他还非得逼人喝酒,不喝就是抗违抗圣意。
待他尽兴散了宴会时,又是深夜时分了。
多数朝臣都被折腾的累,又吃了酒,在夜色中摸黑回家都困难。
到家也睡不得多久,闻得鸡鸣便要起床,到衙门点卯。
如此一回两回也就罢了,结果霍擎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只要他来了兴致,便召集开朝会,并大宴群臣。
朝中众官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。
年轻些的还好,那些年纪大的,感觉一条老命眼看就要被折腾没了。
真个是。
苦不堪言!
被折腾也就罢了,还十分的憋屈。
只因霍擎天站在理上,拿规矩和道理压得他们无话可说。
他们没办法,只能给首辅吴冕施压,让他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。
这个问题不解决,照这样折腾下去,大伙儿还怎么做事?
干脆衙门里的事都不管了,也不用管国家兴亡和百姓死活了,全陪皇上取乐算了。
吴冕能有什么办法。
除了硬刚,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。
于是在硬刚之前,他又拉下老脸,悄悄找了沈令月。
沈令月身为朝中一员,自然也感受到了折磨。
她可以为了办案子不眠不休,可以为了打仗不吃不喝,但不想被这么干折腾,被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消耗。
谁不想白天在单位干完手里的活,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?
现在白天仍旧要忙,晚上又要被拖着开会说废话,开完会还得被拉着喝酒,全程陪笑脸,折腾到半夜不得睡,几人能感觉不痛苦?
可是……
沈令月看着吴冕说:“阁老,我早已尽力了。”
自打霍擎天受伤,她就一直陪着他开解他鼓励他,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,和他一起熬过这段难熬的时间,希望他能振作起来。
可是,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愿。
说起来,又怎么会如她所愿呢?
霍擎天原就是这样的人啊,他原就是靠折腾活着的人。
老天断他一条腿,越是让他没有能力折腾,他越是不可能甘心的。
吴冕轻轻闷口气,没有多为难沈令月。
他松了语气道:“说起来,这段时间你是最辛苦的。”
总算他能看到她的辛苦和难处。
她陪霍擎天的时间最多,付出的心力也最多,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是清楚。
沈令月心里有被理解和肯定的触动,又道:“感谢阁老的理解。”
吴冕叹口气,“罢了。”
话说到这也不必再说下去了。
吴冕主动结了话题,换了语气又与沈令月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送沈令月走时,他又道:“不便多留你,待哪一日我在朝中干不动了,告老还乡,远离了庙堂,到时候你若有机会去到我的家乡,我一定治上一桌好酒好菜,好好款待你。”
听起来是挺不错的。
沈令月笑着应道:“好啊。”
***
沈令月嘴上虽没有答应吴冕什么,可也并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。
她还是尽了自己能尽的最后一份力。
她利用锦衣卫,收集了这段时间以来,因为霍擎天总是夜开朝会,而对朝政和京城各衙门产生的一些不好的影响。
长此以往下去,只怕朝政崩坏,纲纪废弛。
想到“朝政崩坏,纲纪废弛”的时候,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。
她一时竟迷茫起来,不知道究竟是霍擎天变了,还是她自己变了。
她以前是那么理解霍擎天,讨厌所谓的纲纪伦常,现在竟想用这样的道理去劝说他。
她糊涂了。
想不清楚了。
想不清楚也便不想了。
去做眼下觉得对的事情就是了。
于是她拿了收集来的信息去找霍擎天,拿给他看。
霍擎天看的时候很平静,看完也很平静。
他也看出了沈令月此趟的目的,于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,直接把折子扔在手边的案上,冷声问了句:“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?”
沈令月还未开口便结了舌。
她很明白,她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。
于是她默一会,低眉应了句:“阿月不敢。”
霍擎天声音仍冷:“那就拿着你的东西退下吧。”
沈令月:“是。”
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
沈令月应完话,过去拿了自己的折子。
折子拿在手里后,她却没有立时就转身退下。
她站着犹豫了一会,到底还是没能彻底忍住,暗暗闷下一口气开口,用朋友的身份和语气,低声问了句:“霍兄,一定要这样吗?”
霍擎天看着她不说话。
沈令月咬咬牙,抬起头看向霍擎天。
原想豁出去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,想着去他妈的皇权和君臣。
但在碰上霍擎天的眼神后,她又噎住了。
理智告诉她,她要说的话除了会进一步激怒霍擎天,不会有其他任何作用。
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。
沈令月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,低眉行礼道: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***
霍擎天是个不识劝的人。
他原就一身反骨,别人越是劝他让他不要做的事情,他就越是要去做。
因而沈令月给他看完折子的当晚,他又下令召开了朝会。
朝会结束以后,在沉下来的夜色中,照旧在奉天殿大宴群臣。
朝臣中,被折磨得痛苦,心里有怨气的占多数。
但身为臣子,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情绪来,仍都打着精神,依着规矩和礼节办事。
沈令月跟着众官员按座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。
此时此刻,她心里的憋闷,比白日里从西苑出来的时候还多。
因而在尽了宴席上该尽的礼数之后,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只管自斟自饮,端着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,喝起闷酒来。
闷酒喝下五六杯,目光一瞥,忽瞧见吴冕从他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沈令月手握酒壶瞧他,只见吴冕走到大殿中央,向坐在上座的霍擎天行礼道:“皇上,近日朝中事务实在繁多,臣手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,处理得不及时,只怕会耽误了要事,所以臣请求皇上,允准臣先行退下。”
吴冕这话一说完,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霍擎天原本举杯欢笑,这会脸上也没了半点笑意,只剩阴冷。
在座的大部分朝臣都知道,吴冕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。
不管他的请求有多正当,不管他要处理的国事有多要紧,在这样的情形下,他就是在不给霍擎天面子,在跟霍擎天对着干,在让他不痛快。
但他没有办法,他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。
这段时间以来,他们被霍擎天折磨得心力交瘁、痛苦不堪。
若手上无事,国家不需要治理,陪霍擎天这么折腾也就算了,他尚且能忍得住,但他实在放不下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政事。
霍擎天沉着脸色盯着吴冕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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