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有节知道霍擎天必会相信如此,所以他也便暗示成这般。


    在朝中熬了十年,被排挤了十年,被打压了十年。


    在这一晚,他的目的就这么达到了。


    霍擎天看着他,又带着戾气说:“好!他吴冕不想让你进,朕偏要让你进!朕要让他知道,这朝中,到底是他做主,还是朕做主!”


    当然这不止于较劲。


    说到根上,还是要争权。


    内阁全是吴冕的人,怎会听他的?


    他现在需要内阁有自己的人,而他眼下挑中的人,就是最听话最好用的史有节。


    史有节激动了。


    他连忙起身又跪下道:“臣谢皇上隆恩,臣以后必当,誓死效忠皇上!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雨丝密密如幕。


    沈令月站在正房门下,于廊庑下看着雨幕出神。


    雨是在她回侯府走到半路下起来的。


    眼下这时节,夜晚仍有些冷,下起雨后,冷气更是丝丝入骨。


    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天,她在宴席上吃闷酒而有的醉意,这会已经全都消散了。


    她看着雨幕出神,脑子里纷乱地想很多事。


    想也想不明白,捋也捋不顺畅,最后全部结成了一团乱麻。


    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也是纷乱的,让人心烦。


    想到最后,沈令月深深吸一口这扑面的冷气,在心里想——罢了,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,她管不了,也不管了。以后,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了。


    这一夜伴着雨声,睡得并不安稳。


    次日晨起,仍旧穿好日常官服,到衙门里点卯去。


    昨天晚上宴席散了以后,霍擎天找史有节去说了什么,沈令月没有再多好奇,也没有花心思去打听。


    皇上的事,原就是不该随意打听的。


    她沉下心来,专心忙衙门里的事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霍擎天都没有再召她入西苑。


    当然她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,很多事情她不特意花心思打听,也是能听到消息的。


    譬如说霍擎天没有召她入西苑的这段时间,频繁召见了史有节。


    这件事不止沈令月知道,其他朝臣也都看到眼里。


    而这件事,在众人眼里,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——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沈令月失宠了,现在在皇上面前得宠的,变成了史有节。


    霍擎天对史有节的宠幸,并不只表现在私下召他入宫。


    不久之后,孟善贤便到内阁宣了一道圣旨——皇上下中旨,让史有节入内阁。


    朝廷里的人事任免,有完整的流程和手续。


    皇上跳过所有流程,不与任何朝臣商量,独断专行,直接下中旨提拔官员,皇权绕过程序、破坏制度,实在不能让人信服。


    内阁值房。


    四位阁老按次坐在议事厅。


    他们坐着议的,正是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阁的事。


    议来议去,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对于这事,他们到底是接受,还是抵抗。


    说起抵抗,皇上登基这么多年,他们基本就没有争赢过。


    他们心里也知道,如果皇上这次仍是执意要让史有节入内阁,他们大概率也阻止不了,抵抗也是无用的,最终只能屈服。


    可是,难道真什么都不说,什么态度都没有,直接让史有节入内阁么?


    史有节在朝中名声极差。


    依照祖制和朝中的规矩,入阁需要通过‘廷推’。


    不管是按能力还是按出身,他都是不可能得到朝臣推举的。


    现在皇上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,把他这样的人推到他本不该到的高位上,朝中的其他人怎会没有意见?那些本有资格入阁的官员,兢兢业业熬了那么多年,却眼见着他这样的人靠拍马屁先进了内阁,又会怎么想?


    吴冕坐于上座冷着脸。


    李纪远三人,坐着叹气摇头。


    以前,他闲不住折腾自己也就罢了,不顾皇上的身份,想做这个想做那个,他们觉得不妥,劝也劝不住,索性就慢慢不管了,也不劝了。


    各管各的事情。


    互不相干,倒也安稳。


    可现在,他没法折腾自己了,又来折腾他们。


    他无心政事,直接不管也没什么,可他现在偏偏要管,还要随性地管。


    这事事关重大,他们绝对不能什么态度都没有。


    于是吴冕最终拍了板道:“无论如何,该争还是要争的,待会你们跟我一起去求见皇上,把不能让史有节入内阁的原因说清楚。至于皇上听不听……随他吧……”


    他们心里也都清楚,皇上不会听的。


    但是他们不得不去做,他们需要给下面的官员一个态度,一个交代。


    横竖他们尽力了,无愧于自己,也无愧于其他任何人。


    内部商量好以后,吴冕四人便去西苑求见了霍擎天。


    霍擎天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。


    他可不想听他们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,他不用听,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,说来说去不过还是祖制规矩礼法那一套——他生来就最厌烦的那一套!


    所以吴冕四人等了一会,孟善贤便来传了霍擎天的口谕道:“皇上正忙着呢,今日不得空见四位阁老,四位阁老还是请回吧。皇上说了,宣了的圣旨绝不收回,让四位阁老赶紧草拟诏书,把这事给办了。你们总说政事繁多,处理不完,让史大人入了内阁,正好多个帮手。”


    帮手?


    不是对手就不错了。


    吴冕四人得了毫不意外的结果,并没有立即就回去。


    他们在西苑外面直站到暮色降临,站得一把老身子骨都要散架了,方才回内阁去。


    回到内阁值房,先坐下休息一会缓口气。


    半日站得也口干舌燥,四人各自吃茶。


    吃了茶放下茶杯,张钦缓口气,先出声道:“皇上不见我们,不听任何的劝告,剩下可行的,那也就还有两个办法。一是封还中旨,拒不执行。二是……辞官……”


    李纪远抬手冲他摆两下。


    微虚着声音说:“都是白费功夫……没有用的……”


    自打皇上登基到现在,这样的事情不知上演过多少回了。


    大的如御驾亲征,如提了史有节当兵部的尚书,如论功行赏的时候破例让沈令月考武举,小的如招婿,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,他们都没有赢过。


    霍擎天现在又与以前有所不同。


    以前他只任性,现在因为身体的残缺,性情有变,更多了些阴郁和狠戾在身上。


    上回他们已在酒宴之上与他对抗过了一回,逼得他让了一步,算是已经惹恼了他,这一次,他是怎么都不可能让步的了。


    倘若惹急了他,他们只怕全都不会有好下场的。


    因而吴冕又说:“那就先拖一阵再看吧,实在不行……也只能让他入阁了……”


    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跟着叹气。


    蒋立忽而又带了些情绪说:“这官做得真是够憋屈的,不然咱们都辞职算了,也不威胁谁,就是觉得干得没意思,不干了。”


    人在官场,难免有干得憋屈不开心的时候,也难免会想撂挑子。


    可想归想,真要撂的话,也总还是有许多思考和顾虑。


    吴冕想的为公多一些。


    他道:“以皇上现在的脾气性情,咱们若真递了辞呈,他是绝不会留的,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自己走。咱们若都走了,内阁就是史有节的了。皇上现在这个情况,再让史有节掌握了大权,不知朝堂会变成什么样。不管怎么样,咱们都不能走。为了朝廷,为了百姓,咱们也得把位置给占住了。”


    蒋立默了片刻,又叹口气,没再说话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霍擎天铁了心要让史有节入内阁。


    他不听劝谏,也不收回成命,态度非常强硬。


    内阁知道他们态度强硬没有用,所以未采取激烈对抗的方式。


    但他们也要把自己的态度给摆足了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是不接受这件事的。


    因而他们采取了“拖”字诀,把中旨压在了内阁。


    在霍擎天往内阁宣了中旨以后,史有节又沉浸在即将入阁的喜悦当中。


    但他等来等去,等了七八日,也未见内阁发下诏书,让吏部办理他的任命手续。


    想也知道,必是内阁故意压了这道中旨。


    他们去找皇上未得召见,所以就采用这样的方式,想阻止他入内阁。


    晚间。


    史有节和周齐书房里说这事。


    他气得来回踱步,踱完步坐下来说:“他在朝中打压我这么多年还不够,现在皇上亲自下旨让我入阁,他还千方百计阻拦,挡我仕途!他如此对我,日后我必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!”


    周齐接史有节的话说:“部堂现在有皇上撑腰,还怕他一个首辅?等部堂入了内阁,首辅的位子迟早都是部堂的。到时候,让部堂受过气的人,一个都别想跑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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