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法接受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废物,更无法接受被他们当傻子一般糊弄。


    他无法接受。


    朝中的人再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

    糊弄着他让他自生自灭,等着他死,好让新的皇上接手天下。


    或者,待他成为废物,完全失权以后,干脆直接逼他退位。


    然后让他在这西苑里头,继续默默等死。


    越这么想,心里越燃起一团火焰灭不下去。


    他被这团火烧得睡不着,忽而从榻上翻坐起来,重声叫道:“冯渊!”


    不多一会,有个太监进来,跪下回话说:“皇上,冯公公今日受了刑……”


    是的,他忘了自己把冯渊给打了。


    于是他不找冯渊了,直接又道:“那把孟善贤叫来。”


    这孟善贤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,也是冯渊认的干儿子。


    他闻得皇上叫自己,连忙起床穿戴好,往霍擎天这边赶了过来。


    进了寝宫,霍擎天已经穿好衣服梳好了头发。


    他身上穿的是红色朝服,面目威严地坐在素舆上。


    冯渊今日刚挨了打,现在在霍擎天身边伺候的人,无一不是吊着一颗心。


    孟善贤向他行了礼,小心问道:“主子,您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?”


    霍擎天看着他道:“朕要召开朝会。”


    孟善贤什么话都不敢乱说,连想都不敢乱想,直接接话道:“那奴婢这就安排人通知下去,让所有与会朝臣,明日一早,准时到奉天殿参加早朝。”


    结果他还是错了。


    霍擎天看着他,跟他说:“是现在。”


    “?”


    孟善贤没压住心里的疑惑,直露在了脸面上。


    现在召开朝会?


    这个时间,各家各户都差不多熄灯上床睡觉了。


    不过他什么都没敢说,连忙又应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城东别院。


    沈令月坐在罗汉榻上发呆。


    她来到这就没说话,只连声地叹了几口气。


    徐霖借着灯光看她一会,再次出声问她:“到底怎么的了?”


    沈令月那呆滞的眸子里聚起光来。


    她看向徐霖,又默了会,然后才把今天冯渊挨打的事跟他说了。


    徐霖听了也意外,“近来不是好了许多么?”


    沈令月深深吸口气,微微仰头看着房梁软声说:“想来是我乐观了。”


    说着落下目光,又看向徐霖,“现在我在他身边,都会不自觉感到害怕。今天是冯渊,明天又会是谁,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?冯渊好歹一直守着奴才的本分,我僭越的地方可就太多了,私下里,我连皇上都没怎么叫过,很多时候也不跟他行礼,他哪天要是对我起了杀心,随便一个罪名就能砍了我。”


    徐霖听了这话,也深深吸口气。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想一会,宽慰她说:“应该不会的,他虽是皇上,但也不能手下无人,若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,岂不孤立无援?你又是功臣,不止在朝中有地位,在百姓心里也同样有地位,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

    感情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。


    徐霖没说,沈令月自己也没有往上提。


    想想冯渊伺候他长大,感情还不够深厚么,他还不是说打就打。


    沈令月叹口气,还未再说话,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。


    若谷进了院子叫“少主人”,声音听起来比较着急。


    沈令月每回都是在睡觉的点来找徐霖的。


    在这个睡觉的时间,若谷没有到徐霖的院子里来过。


    既来了,必是有要紧事。


    听着他的声音着急,徐霖直接起身。


    出了上房的门,他看着若谷走到跟前,先出声问了句: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若谷目光下意识往房里瞥了一眼。


    他没多管屋里的状况,只看向徐霖回答道:“有人来通传,说是皇上要召开朝会。”


    召开朝会?


    徐霖也以为是叫去上早朝,所以便应了若谷一句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若谷知道他理解错了。


    忙又道:“少主人,是现在就要去。”


    什么?


    徐霖听得一愣,“现在?”


    若谷冲他点头肯定:“是,就是现在。”


    这就叫人感到很是意外了。


    这个时辰,大多人都睡下了,怎会这时候召开朝会?


    若谷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。


    徐霖没再多问他,只让他去打水来,自己忙进屋,去与沈令月说这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已经听到了若谷的话。
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突然要在这夜里召开朝会,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,所以起身道:“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

    徐霖道:“且去看看吧。”


    这也不是能想不去就不去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点点头,与徐霖别过,也就赶紧回侯府去了。


    参加朝会要穿礼服。


    她身上穿着便服,不能直接进宫,得先回去换衣服才行。


    沈令月急急忙忙回到侯府,喜儿和寿儿果然都起来了。


    她们对沈令月的行踪并不好奇,只跟她说了,皇上临时召开朝会的事。


    时间比较紧,沈令月没与她们多说什么,直接让她们帮着换礼服。


    换好礼服整理好头发,在夜色中急赶忙赶往宫里去。


    去到午门外,许多大臣都已过来了。


    人多聚在一处,少不得互相问,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。


    无人说出个所以然了。


    因为实在想不到,最近有什么大事需要这半夜里开朝会。


    沈令月在人群中听了几句议论之声,不曾参与。


    吴冕忽带着另三个阁臣,来到了她面前,出声问她:“想问问沈大人,皇上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,怎么突然这时候召开朝会?”


    他们早点知道因由,等会也好应对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冯渊今日被打的事情。


    横竖她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要现在开朝会,所以也就回了句:“卑职虽比诸位阁老见皇上的时间多一些,但也并不知道,这其中的缘由。”
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。


    那便都揣着疑惑入午门进宫去了。


    进奉天殿按位次站立。


    待霍擎天来了以后,由孟善贤扶着坐上宝座,众臣一起向他行礼。


    大殿中灯烛摇晃。


    来参加朝会的所有朝臣心里都揣着好奇,等着霍擎天说事。


    霍擎天却并不着急。


    他姿态极高地坐在宝座之上,俯视群臣,慢声开口道:“朕近来忧国忧民,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,遂叫众卿过来,谈一谈治国之道。”


    “???”


    众朝臣听了这话,不是眼露疑惑,就是左右转头看旁边的同僚。


    这大半夜里,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,喊到宫里开朝会,是为了谈治国之道?


    沈令月也没忍住,默默抬头看了霍擎天一眼。


    看一眼后她落下目光,看着脚下地砖,在心底深深闷了口气。


    这事接受起来需要一点时间。


    在这样的情况之下,没几个人想谈什么治国之道,多的是想发牢骚的。


    白天在衙门里已经累死累活了,晚上回到家就想睡个好觉,结果刚睡着不久,又被从被窝里叫起来,在这冷天里,匆匆忙忙穿礼服,赶来宫里。


    这么折腾,竟是为了谈治国之道?


    可他们也不能发牢骚。


    因为按规矩,皇上有权力召集朝会,且众官员无故不得缺席。


    这“治国之道”也是大道,不容任何人轻视。


    他们能抱怨霍擎天没事瞎折腾么,不能,因为在大面上这是勤勉。


    怨气蔓生。


    没有人立即接霍擎天的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身为武将,只会谈用兵之道,不会谈治国之道,自然也不发话。


    隔了一小会,那史有节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他手持笏板,先吹捧霍擎天又谈治国道:“皇上心系国家与百姓,忧国忧民夜不能寐,是天下百姓之幸。《管子.治国》云,‘凡治国之道,必先富民。民富则易治也,民贫则难治也’……”


    史有节就这么背了一篇文章。


    最是讨厌听大道理,讨厌人掉书袋的霍擎天,竟让他背完了。


    他也不知听还是没听,待史有节说完以后,瞧着挺满意的样子,又问其他人。


    史有节身后也是有人的。


    那周齐又站出来,大论特论一番。


    霍擎天精神头很足,没有一点困的意思。


    倒是殿中站着的许多官员,低着头偷偷闭眼休息。


    有的年纪实在大的,精力不够,实在撑不住,甚至打起了瞌睡。


    霍擎天没有瞧不见的,他重呵一声惊醒所有人,然后冷笑道:“朕还以为众卿有多勤政爱民,平日里道理一套一套的,怎么真让你们说,你们又没话说了。没话说也便罢了,连精神也打不起来是何道理?!你们就是这样治国爱民的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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