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渊找不到旁的借口了,也便跟吴冕和李纪远说了霍擎天根本没看奏折的事。


    预览只是走个形式,内阁写好票拟之后,他也并不再看,仍是让司礼监来做主。


    吴冕和李纪远听了也就了然了。


    纯属是白期待了一场,吴冕直接道:“那还和从前一样,不过就是毫无意义地多折腾了一遭。既然不想看,又何必做这个样子?”


    多耽误时间不说,弄得也实在麻烦。


    吴冕敢这么问,冯渊不敢就着这话答。


    他看着吴冕道:“阁老,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。”


    吴冕也知道他们这位皇上的性子。


    他没再说别的,既已经弄清楚了原委,也就起身辞过了。


    走出司礼监的大门,心里对皇上的期待也没有了。


    走在长街之上,吴冕与李纪远说:“我还真当他有心要做个好皇上了。”


    李纪远接他的话道:“这样也未见得不好,要是真事事都管起来,只怕有分歧,怎知又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事,只怕烦得更多呢。”


    这话也是有道理的。


    他做事常常一意孤行,不愿听人劝告,在前线打仗尚且如此,导致自己断了腿,若真处理起政务来,只怕更是如此。


    罢了。


    只要他不折腾,就是最好的了。


    怎敢期望他能做个好皇帝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因为要转述奏折内容让霍擎天“预览”,冯渊比从前要忙一些。


    通政使司今日仍把奏折送到西苑。


    冯渊这回却没有立即把奏折拿去给霍擎天。


    思考片刻之后,他找来了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。


    他与几位秉笔先坐下,把奏折全部预览完,写下每本奏折的关键内容,然后把预览完的奏折直接送往内阁,自己则拿着总结出来的内容去找霍擎天。


    霍擎天还是那样,听到这些内容就头疼犯困。


    他不喜欢听这些事管这些事,却也没有开口免了这一事,仍是要每日预览。


    冯渊拿着提炼出来的奏折内容,与之前一样一件一件说与霍擎天听。


    霍擎天也是听不到三五件事,便头晕犯困,要么走神发呆,要么就直接睡了。


    今日他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,忽目光一掀看向冯渊。


    他发现了今日的不同,打断冯渊转述奏折,看着他问道:“只听你在这里说,怎么没见今日的奏折?”


    冯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甚好。


    这样一来,能节省霍擎天听奏折的时间,能节省他看奏折转述奏折的时间,也能用最少的时间,把奏折送到内阁,让内阁即时处理。


    因而冯渊回话说:“奴婢怕主子过于劳累,所以先把奏折都看过了,把里头要紧的信息写了下来,这样能让主子更快听完奏折里的所有事情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盯着冯渊,没有显露赞许,反而眼神阴冷起来。


    他没搭冯渊说的话,仍旧问:“朕在问你,今日的奏折去哪里了?”


    看霍擎天如此,冯渊下意识绷紧了神经。


    他小心起来,放低了声音又道:“回主子的话,今日的奏折奴婢且都看过了,想着多节省些时间,让内阁早些处理,便让人给内阁送过去了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那阴沉的眼底蓦地升腾起火气。


    他猛拍一下桌面怒道:“谁让你这么做的?!”


    出事了。


    冯渊立马去到案前给霍擎天跪下。


    他伏着身子不敢动,“主子息怒,没有人让奴婢这么做,是奴婢自己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不是内阁那些老家伙让你这么做的?!”霍擎天打断他的话,继续怒问。


    冯渊想解释,却不得张口的机会。


    霍擎天在他要开口的时候,又越发激烈道:“朕只是没了一条腿,还没死呢!你们就敢勾连一气,这样糊弄朕欺瞒朕!没有经过朕的允许,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?谁?!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?!现在敢不让朕看到奏折,以后还敢做什么?!”


    冯渊头上已是冒汗了。


    他总算得了机会,急着出声道:“主子,您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,奴婢也不敢糊弄您欺瞒您啊!奴婢的主子只有您一个,更不会与他人勾连,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。奴婢只是觉得,这样一来,事情办起来能更快些。是奴婢没有提前请示主子,是奴婢的错,请主子恕罪。”


    冯渊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思。


    要是有,他这么多年,多的是机会独揽大权。


    但他也是习惯了,便是那奏折里的,事关国家事关百姓的大事,都是由他来做主的,他是真没想到,这点无关痛感的小事能激起霍擎天的怒火。


    而这件小事,在霍擎天心里性质完全不同。


    他不管冯渊是为了什么,在他看来,这就是在挑战他身为皇帝的权威。


    他们竟然敢私自把奏折送去内阁,拿几张破纸来糊弄他,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!


    他收不住汹涌喷薄的怒火。


    忽而又出声叫:“来人!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“老大!老大!!”


    苏溪舟的声音远远传进值房。


    听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站起身来,往值房大门上迎了一下。


    看到苏溪舟急着气息到跟前,她先出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苏溪舟稍微缓一下气息,与她说:“听说皇上在西苑发火了,杖责了冯公公。”


    执杖行刑的人是锦衣卫的,所以他这边得了些消息。


    沈令月听得这话,下意识一愣。


    她看着苏溪舟确认地问:“杖责了冯公公?”


    那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公公,代皇上处理政务,朝中数一数二的要紧人物。


    苏溪舟肯定道:“是!杖责了三十。”


    锦衣卫的三十大板,若手下不留情的话,是能把人给打死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下意识又接着问:“为的什么?”


    苏溪舟哪知道啊,只能冲她摇头。


    沈令月凭自己也想不出来,心里只有疑惑和不解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霍擎天表现得挺正常的,情绪稳定了不少不说,还主动要求看奏折。


    这突然之间的,怎么又发起疯来了?


    就在沈令月不解时,那西苑的太监也来了。


    他领了沈令月去西苑,并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沈令月听。


    沈令月听罢蹙眉叹气。


    他怎么会连冯渊也怀疑,还如此对待呢。


    冯渊要是对他不忠,对他有异心,哪还需要等到这个时候。


    沈令月进西苑见到霍擎天时,霍擎天瞧着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

    他坐在宝座之上,靠着椅背,仰头闭眼,双手闲闲搭在椅把上。


    在沈令月给他行礼时,他睁开眼睛来。


    沈令月行了礼过去与他说话:“听说冯公公惹霍兄不高兴了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的眼神仍是冷的。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说:“阿月来替他说话?”


    沈令月看他一会,轻轻吸口气道:“阿月不替任何人说话,只关心霍兄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抓在椅把一端的手指放松了些。


    他坐直起身子来,慢声又道:“朕信任他,让他替朕处理政务、管理国家,养得他胆子肥了,朕要是不惩治他,他怕是要爬到朕的头上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接他的话道:“他不敢的。”


    霍擎天冷笑,“他的权力是朕给的,他用的多了,哪天当成是自己的了,也就敢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他,心里忽而不受控地冒出丝丝寒气。


    原她还想说,冯渊是伺候他长大的,与别人不一样,他掌权这么多年,也没依仗手中权力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,应该是不会的。


    但看着他的脸,她最终把这些话都咽下去了。


    片刻之后,霍擎天自己放松了下来。


    他又看向沈令月说:“闷得慌,带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应了声,扶他上素舆,带他出门。


    这会正是初春时节,在花园里逛一圈,赏着梅花吃茶,倒也惬意。


    然惬意的只是表象而已。


    霍擎天和沈令月心里,各有各的事情。


    待沈令月陪霍擎天用完晚膳走后,霍擎天的脸便又沉下来了。


    梳洗完躺到床上,他的心在夜色中跟着一起往下沉。


    他没有办法真正地高兴。


    他最痛恨的生活,成为了他现在每一天的日常。


    他心里总还是憋着一大口气,找不到真正的发泄口。


    越是夜深人静之时,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越是翻涌得厉害。


    因为冯渊的事,这一晚他越发是想的多。


    想得憋闷,想得烦躁,想得完全没有困意,无法入眠。


    他想,连司礼监的奴才都敢对他这样,那内阁呢?


    内阁那帮老东西,是不是仗着自己劳苦功高,身上担着国家和百姓,仗着朝廷离不开他们,更不把他放在眼里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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