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大典几乎都以皇上为主,这大朝贺也是如此。


    皇上要在大年初一这一天,穿衮冕坐于奉天殿中,接受百官朝拜。


    像霍擎天说的,大典的礼节非常繁琐。


    如果皇上无法出席的话,这个大典便会取消。


    去年霍擎天在外打仗没有回来,这个大典就是没有办的。


    今年的情况是。


    礼部准备好了办朝贺大典,但询问霍擎天以后,霍擎天不愿参加,于是他们就搁下这事,不准备办了。


    正常来说,那些文官什么都没说,遂了他的意,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

    可是为什么,他会突然又因为这个发火呢?


    沈令月一时间没有很快想明白。


    霍擎天忽又看向她,眼底喷薄着火气道:“两日后的正旦朝贺,现在他们说不办就不办了,一句话都没有!一句都没有!!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,丢了皇家的脸面,不配坐在龙椅上!不配接受他们的朝拜!!”


    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他结了结舌,一时间没说出话来。


    片刻后她出声道:“晾这些老东西也不敢!我看他们也是想偷懒省事!拿着朝廷的俸禄,却不想好好为朝廷办事!我等会就找他们理论去!”


    霍擎天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些。


    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到自己的那条废腿上。


    他眼底又生屈辱恼恨,握成拳的手狠狠捶在那条腿上。


    虽见过他各种崩溃的模样。


    沈令月还是被他的这个举动给吓到了。


    她忙站起来,过来拉住他的胳膊,急声劝道:“霍兄,你别这样!”


    霍擎天拳头上没再使力。


    他眼尾已红,眼眶里积满了湿意。


    然后他再忍不住,低下头闷声哭了起来。


    沈令月也跟着难受,眼里有泪,心如刀割。


    她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坐下来,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说:“我陪你一起熬,一定会熬过去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
    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


    沈令月安慰好了霍擎天,又陪他玩了半日投壶。


    放松了心情,晚间又留在西苑陪他用了晚膳,待他准备梳洗就寝时,方才离开。


    沈令月走出西苑大门,又入皇宫西华门。


    她回自己衙门前,先往内阁值房去了一趟,瞧见吴冕还在值房没有回去,也便入了值房,与他说了正旦朝贺的事情。


    她与吴冕行礼罢,到议事厅坐下。


    她端着官架子,用说正经事的神态和语气跟吴冕说:“卑职过来找阁老,是为了正旦朝贺的事情。卑职觉得,一年就这么一次的大朝贺,又是新年头一天,理应按照规矩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卑职觉得,大朝贺不办不妥,所以找皇上劝说了一番,征得了皇上的同意。这次的大朝贺,不止要办,还要大办特办。”


    吴冕听了沈令月这话,没有急着说话。


    他端起手边茶杯,先吃了口茶,放下茶杯后又默片刻。


    然后看向沈令月,完全不跟她绕弯子道:“皇上是不是因为这事闹情绪了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噎了下,没应他的话。


    吴冕又道:“同在朝中共事这么多年,我对沈大人你也算是比较了解了,你对朝中礼节上的规矩并不上心。沈大人如今和我说话,还要藏着掖着么?”


    为了皇上的面子和权威,这个弯子是必须要绕的。


    但吴冕不愿配合她,把话挑明了,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绕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默了一会,叹口气冲吴冕点头,低声说:“皇上现在不比以前,正是处在最难熬的时候,心思敏感,阁老体谅一些吧。”


    吴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,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。


    便是最普通的人,突然没了一条腿,也是没有办法接受的,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,而且他还酷爱习武,以骑马耍枪射箭打仗为人生最快之事。


    他断了这条腿,几乎是等于断了他的大半条命。


    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道:“想来他是对无人上书劝谏有意见,可无人上书劝谏,本来也就是在体谅他,怕让他出面参加朝贺,让他为难。”


    他自打打完仗回来后,就呆在西苑没出来过,也没见过几个人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能想得到,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那副没了腿的狼狈样子。


    平日里都是谁也不愿见的,难道会想出现在大朝贺上见那么多人?


    所以他们才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发表意见,直接按照霍擎天的意思照办了。


    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


    那就是他们不想折腾,不愿在这些事上与霍擎天争了。


    结果没有想到,现在不与他争又成问题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自然也能明白吴冕他们的想法。


    可她没有能解决霍擎天与他们之间矛盾的能力。


    她不能在霍擎天面前为文官的行为做解释,这样只会让霍擎天觉得她站在了他们文官这边,会进一步激怒他。


    她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

    不管怎么样,她得无条件站在他那边。


    同时,她现在和吴冕之间也是真诚以待的。


    所以她也没再绞尽脑汁和吴冕周旋什么,只道:“可皇上并不这么想,他现在需要这些仪式来确定他自己的地位。”


    他以前有武功有战功,自信到甚至自负,不需要这些仪式来彰显地位。


    现在他没了自信的能力,怕被人低看,便又需要了。


    吴冕点头,表示明白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他又继续说:“这些阁老心里明白就是了,绝不可拿到明面上去说。皇上既说了不想举办大朝贺,那就是不想。是咱们做臣子的觉得于礼不合,劝动他改了主意。是我得他宠幸,他听了我的劝说,才愿意出面参加大朝贺的。”


    吴冕听了笑,“我做了一辈子的官,还要沈大人教我这些?”


    沈令月与他直话直说道:“倒不是觉得您不懂这些,只是您性子直,怕您不愿做这样的事情。巴结皇上,讨皇上欢心,原都是我们这种奸臣做的事。”


    她一向爱以奸臣自居,吴冕也懒得纠正她了。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说:“遭遇了这样的事,折腾些也属正常,若他熬过这一段,重获新生,能安下心来做皇上,也是好事。”


    但愿一切都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与吴冕说完了这事,也便准备走了。


    在她起身行了礼准备走之前,吴冕忽又叫住她,让她等了一会。


    沈令月稍等他片刻,见他拿了个暖手捂出来。


    吴冕拿着那暖手捂走到沈令月面前,笑得和善说:“马上过年了,我家夫人亲手做了这个,非要我送给你。”


    两人间不再是说正事的氛围。


    沈令月笑着伸手接下那暖手捂,直接把手伸进去暖着说:“怎么?首辅大人这是贿赂我?但这礼送的,好像有点太轻了。”


    吴冕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瞎扯。


    他没跟她扯,只道:“我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,孤苦伶仃的。要不是不合适,我还想着,叫你到我家里过年去呢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脸上挂着笑,故意傲娇道:“哎呀,实在是没有想到,我有一天会成为朝中的香饽饽,谁都想跟我一起过年,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的呀。”


    吴冕说她,“你还是老老实实陪皇上过吧。”


    是了,叫他说中了,她今年得陪霍擎天过年。


    原还跟徐霖说好了的,除夕夜过了子夜,她可以去找他。


    但现在怕是不得空去找他了,只能再去跟他说一声,让他自己过了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找过吴冕之后,次日礼部便忙活起了大朝贺的事情。


    因为都有旧例可循,准备起来倒也快。


    到了大年初一那一日,一切准备就绪。


    霍擎天早早起来,在太监宫女的伺候下穿好衮冕。


    穿礼服时,他面色一直威严沉静,没再像以前那般,对这身繁重又束缚身体的礼服表达诸多的不满。


    身穿衮冕落座奉天殿,仪式正式开始。


    霍擎天端正地坐于宝座之上,也没有了以前那般的不耐烦。


    整套流程环环相扣,仪式极为繁琐,无一处不在展示——皇权至高无上。


    原大朝贺之后,还有赐宴。


    但霍擎天只想接受百官在新年第一日的跪拜臣服,并不想与他们同宴,所以免了朝贺之后的赐宴。


    朝贺结束,皇上起驾还宫,众人也就散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没有回侯府,而是跟着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。


    待霍擎天换下了身上礼服,她过去与他说话道:“忙了一上午,累了吧?”


    霍擎天笑笑道:“他们一把年纪了,站着跪着都不累,朕也不累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看他心情好,也就把自己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。


    晌午她留在西苑陪霍擎天用午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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