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叫他看出来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冲他笑笑,算是默认了。


    第235章 同道中人


    吴冕又道:“还是沈大人行事周全,想出如此良策,既解决了赈灾的事,又没有闹得鸡飞狗跳。”


    若说之前吴冕对沈令月的能力和为人有了认可和肯定,那么现在,他对她的看法和态度又改变了。


    现在,他心里对她又多了敬重,从心底里对她有了敬意。


    沈令月自然是能感觉得出来的。


    她本也是觉得,她私下里不该和他多有往来,应该保持好距离才对。


    今日她会找过来,主要是因为好奇心,想知道他找她做什么。


    现在她也知道了吴冕找她来是做什么的,她理应与他客套上几句,敷衍一番便走人了。但她看到灯烛摇曳的火光中,吴冕头上银发闪闪,她心头下意识一软,又开了口道:“我没有提前跟阁老说这个事,让阁老一直担着压力,为筹粮救灾而发愁,只是因为,我也不确定这事能成不能成。”


    吴冕点头,“我自是想得明白的,所以才要跟你赔个不是。我也是太着急了,才会在那日的朝会结束之后,对你那样的态度。”


    而话这么一说,这两人间的距离,不自觉就拉近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心里矛盾得很,低头有些无奈地笑笑。


    片刻后又想——罢了,跟着感觉走吧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来,看着吴冕,表示理解道:“阁老也是心系百姓,才会如此,倒是不必向我赔什么不是。我费心思这么做,也不是为了阁老,而是和阁老一样,为了百姓。”


    吴冕笑道:“沈大人只要心系国家和百姓,咱们就是同道中人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也笑,“真是没想到,我这辈子能从阁老嘴里听到这样的话。想当初我刚进宫的时候,第一次在内阁的值房外见到阁老,阁老就给我甩了好大一个脸色。后来我考了武举,又入朝做官,也从来没在阁老的脸上看到过好脸色。每次见到阁老,阁老的脸,那都黑得跟碳一样。”


    吴冕听了这话也不心虚惭愧。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道:“何止不给你好脸色,想杀你的心都有过的。”


    这老头。


    还真是怎么直接怎么来!


    当着她的面,竟也就这么说出来了?


    不过这也不是秘密,而是人人都知道的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轻“哼”一声,故意有些得意道:“可我这人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

    吴冕这又继续说起当年的事,“你可还记得,你当初是怎么进宫的?你是骑着马闯进宫的!这事放在除了皇上以外的任何人身上,都是死罪。我要还是对你客客气气的,那我成什么人了?”


    沈令月顺话便接:“萧樊,史有节那样的人么?”


    萧樊是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

    提到史有节,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问:“史有节是从最开始就向你示好的,处处给你面子,你和他之间……”


    吴冕不绕弯子问的直接,沈令月也回答得直接:“我知道,他处处向我示好,给足我面子,是想与我结党,但我只是表面与他客气,没有真正回应过他。说到底,他给我的也都是顺水人情,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什么。”


    吴冕端起茶杯拿起盖子,“他这个人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摇头,把茶杯送到嘴边吃口茶,放下后又说:“当初若不是皇上亲征闹了那么大一出,怎么也不能让他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。”


    当时史有节当上兵部尚书,都不是靠朝臣推举的,而是皇上直接点名任用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身份上,接吴冕的话道:“阁老既觉得他不该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,怎么不想办法,再换个合适的人上?”


    吴冕道:“我虽是内阁的首辅,权力却也没大到能决定官员的任免,尤其是六部的尚书。他是皇上拔擢的,虽不能叫人心服口服瞧得起,但他上任以后,也算是尽职尽责,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。没有十分硬的理由,岂能说换就换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听了这话,少不得在心里想,他这也太刚正了。


    难怪那么长的时间,都没有对她这个“眼中钉肉中刺”造成分毫的影响。


    想当初那个萧樊多狠呢。


    派人跟踪她,又安排人在战场上趁乱刺杀她,差点就得手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想了想,看着吴冕又说:“我和他也不是一路人,但我的想法和阁老您是一样的,他不犯事,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对付他。”


    人家向她示好,她不愿深交,不回应就是了。


    没有因为人家示好,想跟她拉近关系,她就去对付人家的。


    再有,她在锦衣卫里立了禁止滥用职权的规矩,她自己也是要带头遵的。


    吴冕忙又道:“沈大人误会了,我没有要让沈大人对付他的意思,更没有要利用沈大人打击异己的想法。我说的也是,‘道不同,不相为谋’,他费尽心机想和沈大人交好,并不是真的认可沈大人,不过是看中沈大人你在皇上心里的地位,以及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,他怕是想借你的势,日后好入内阁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顺着吴冕的话想了想。


    正常入内阁,是要靠文官推举的。


    史有节这兵部尚书就不是正路子得的,在文官这边不受认可,基本也不可能再靠推举进内阁。靠自己本事往上升,可以说非常难。


    他如果想入阁,只能再次依靠皇上。


    但是凭他自己,他并不能让皇上下旨让他入内阁。


    他当上兵部尚书其实靠的是萧樊,现在极力想攀上她,便是想靠她。


    沈令月想罢点点头,“阁老放心,我不会帮他这个的。”


    帮了他这个,不是同党也是同党了。


    吴冕也点头,“内阁有我在,司礼监有冯渊在,锦衣卫有你在,即便皇上折腾些,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怕他又高估自己的能力了,于是忙又接话道:“阁老,这回我确实成功拦住了皇上,但这不代表,我每次都能左右他的行为。”


    吴冕没再给沈令月这方面的压力,只道:“咱们只管干好各自分内的事就好,我知道你拦不住皇上出宫,但每次出去,必须要确保他的安全。”


    眼下他还没有皇子,后继无人,怕他折腾得别人不得安宁,也更怕他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,那更是天大的祸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当然知道,这个是必须的。


    她陪着皇上出宫,但凡皇上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,她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

    因而她应道:“这个卑职不敢有半点疏忽。”


    吴冕不防备沈令月,又道:“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,做事全凭心情,没有章法又毫无顾忌,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,“倒也能应付。”


    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,当初怎么会把她带进宫呢?


    听到沈令月这么说,吴冕也就放心了。


    说罢了这些,他又想起周清风来,于是问沈令月道:“对了,选婿那事,你想好怎么做决定了没有?那周清风,绝不是良婿。”


    因为突然要去打仗,又在半道上转而赈灾,这事就搁置了。


    没想到吴冕这会还记着,还怕她招了周清风到府上。


    沈令月笑了笑道:“阁老放心吧,我不会给自己招麻烦到府上的。您应该也清楚,皇上弄这一出,原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再提选妃一事。”


    提到这个,心里不免也有担忧。


    吴冕道:“他总觉得我们是在管着他、控制他、难为他,可没有皇子,国本不稳,这不仅是他皇上的家事,更是关系整个国家安宁稳定,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能说什么呢?


    她只能说:“皇上还年轻,再等等吧,总会有的。”


    吴冕也没什么能再说的。


    说再多也是无用,那便听天由命吧。


    这一晚,沈令月和吴冕坐在灯下,家事国事皇家事聊了许多。


    如果说第一次吴冕留沈令月吃茶说话,是与她冰释前嫌,那么这一晚他与沈令月吃茶说话,便可用另外四个字总结——推心置腹。


    沈令月离开吴府的时候,已是后半夜了。


    她赶紧又睡了一觉,次日晨起,照常往衙门去。


    到衙门没多一会,皇上传召,让她入西苑。


    她收拾一番过去了,发现被叫来西苑的,并不是她一个。


    除了她以外,还有司礼监的冯渊,内阁的三位阁老,以及户部尚书。


    这样聚到一块,是议事的架势。


    然霍擎天却无事与他们议,只满身龙霸之气地坐于宝座之上,身姿懒散,扫视吴冕等人说:“这回户部办事不利,耽误了朕出征,朕就不追究了。但与倭寇的这场仗,朕迟早还是要打的。到了下一回,朕不想再听到‘国库空虚’这四个字。到底怎么才能攒出银子来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若你们没有能力,实在攒不出银子来,那就主动递辞呈,换能攒出银子的人来干!泱泱大国,竟连打仗的钱都拿不出来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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