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出征的事大,百姓饿死的事就不大?
户部尚书看向史有节道:“若全力支持皇上出征,钱粮差得太多,全国各地的灾情如何解决,百姓的生死谁来管?”
史有节:“那就再想办法,横竖不能耽误皇上出征。”
吴冕那眼睛里,瞧着已经要飞出刀来,恨不得把史有节给刺死了。
他忍住了没与他争论,只道:“皇上出征不能耽误,治灾赈灾也不能耽误。我想着,是不是能劝皇上少带一些兵马,粮草军需适当压一压,在不影响出征的前提下,尽可能地挤出些钱粮来赈灾。
史有节觉得不妥,看向吴冕道:“阁老,皇上出征乃头等大事,若粮草军需准备不足,到时影响了战事,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?皇上在前头打仗,我们难道要在后头拖后腿么?”
这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若是影响了战事,甚而影响到皇上的安危,那比灾情治理不好还要命。
吴冕看着史有节道:“那就看着灾区的百姓饿死?”
史有节有自己的一番道理:“阁老,咱们做臣子的,首先要把皇上放在第一位。世上事,难有两全的,边防问题一向是大问题,边防不稳,又哪来的国家安宁?为了国家的安宁,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,这也是无奈之举啊。就说这自古以来,有多少边防水利等重大的工程,无一不被骂横征暴敛、劳民伤财,可是这些工程,哪一个又没有造福后世百姓?成就帝王功绩?皇上此次出征,若能彻底解决东南倭患,亦是扬我国威、造福百姓之壮举啊,我们作为臣子的,岂能拖后腿?”
是无奈之举么?
皇上想出征,是为了国家么?
他不过是自己好战,只想满足自己,不管其他。
倭患是一直就有的问题,抗倭并不急在这一时,出征也要看实际情况的。
吴冕道:“东南倭患问题,原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。朝廷从来也没有不管倭患,抗倭军常年都在边防与倭寇作战,最近吃力些,原也有其他解决办法,可缓一时之急,只是皇上不肯听。皇上执意要亲征,无人能拦得住,那便让皇上去。但事有轻重缓急,不能因为皇上要出征,就让受灾百姓饿死!”
史有节不跟吴冕争,顺着吴冕的话道:“那这就得户部想办法了。”
户部尚书气得想站起来打死史有节。
说来说去,还是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们户部。
户部尚书气得还没说话,这时冯渊又出声,和气道:“阁老,史大人,你们都先别着急,皇上出征耽误不得,治灾赈灾也耽误不得,还是得想出两全的办法才是啊。”
什么两全的办法这么好想?
国库钱粮不够,他们能脚下刨银子,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?
变不出来,还不想省,难道是要他们去抢吗?
真是会给他们出难题啊!
户部尚书道:“公公,法子我们自然会想的,但没有钱,事情能办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好。我今儿就把脑袋放这了,你们要要,随时来取。”
***
史有节不管户部有多难办,压力有多大,横竖这不是他的事情。
他身为兵部尚书,只需为皇上筹备好出征的军需即可。
所以他不多管别的,一心只管满足皇上的需求,在接到圣旨以后,立马开始调集兵马,同时盯着户部要粮,用最短的时间给皇上筹足了军需。
皇上不管赈灾一事。
他执意出征,占用国库大部分钱粮。
这治灾赈灾的压力,便成倍落在了内阁和户部的头上。
为了治灾赈灾,他们也是想尽了办法。
倒是没有临时增收其他地方的赋税,首先想的办法是从附近省份调拨钱粮,再有便是让朝中各位大臣捐粮,还有便是呼吁地方上的富户捐粮……
能试的方法都试了,算下来仍旧捉襟见肘。
治灾要钱,兴修水利要钱,赈灾发粮要钱……到处都要钱。
真个是。
一钱难死英雄汉。
***
入夜。
城东别院。
徐霖晾了一壶茶,准备了几盘果点,坐在灯下看书。
虽他等的人不是每日都来,但他现在每日都会准备这些东西,坐着等一会。
她来,他们便坐着吃茶聊聊天,她若不来,他看困了书,也就熄灯自己睡下了。
忽而听得窗子响,他抬起头,只见等的人已经站在窗子里头了。
徐霖手里仍握着书,看着进来的沈令月说:“门也没关。”
沈令月走到他对面坐下,玩笑道:“我还是喜欢走窗,感觉刺激些。”
徐霖放下手里的书,给她斟茶。
沈令月吃了茶,脸上忽没了笑,又深深叹上一口气。
她为什么而叹气,徐霖自然是知道的。
他虽是个掌管国子监的教育官,在朝中不起眼,但官位也不算低,朝会也是参与的,这朝中发生的事情,他也是知道大概的。
又有沈令月常来与他说上头的事,他知道的便更清楚了。
徐霖劝她:“别想那么多了,尽人事听天命。”
沈令月放下茶杯看向徐霖,“我今天看到吴冕了,远远瞧着,他那头上的头发,又白了一片……听说他这些日子,直接搬到内阁值房住了,连家也不回了……”
徐霖自己又叹气了,抬手给沈令月的杯子里续上茶。
沈令月看着徐霖,又说:“明日皇上就出征了,我作为副将,会跟他一起去,我已经按照计划定好了行军路线,但愿我们的计策能成。”
这计策能成不能成,全看霍擎天。
沈令月就赌他——他虽狂妄霸道任性反叛不听口头劝告,但他内心里不坏。
徐霖仍旧宽慰沈令月:“若不能成,你也不用自责,我们都尽力了。”
沈令月点头。
沈令月今晚主要是来跟徐霖告别的。
她和徐霖说了几句朝中的事,又与他说起告别的话来。
说完话准备走了。
她没再唉声叹气眼里写绪,笑着跟徐霖说:“等我事成回来感谢你。”
徐霖跟着笑道:“那我一定要好好想想,让你怎么感谢我。”
沈令月与徐霖如此又笑说几句,也便走了。
回去查点好行李,睡上一觉,次日入宫,随霍擎天出征。
出征的队伍离开京城,浩浩荡荡往南而去。
霍擎天作为主将骑马而行,沈令月也便骑马跟随在侧。
行军枯燥乏味,路上便只能靠说话消遣。
而霍擎天与沈令月说的,也都是与行军打仗有关的话题,说起他们当年认识,就是因为在东南边线上一起打倭寇。
沈令月心里也有些感慨。
她跟了霍擎天到现在,表面上关系非常好,可以平起平坐同桌吃饭,可以不用行礼,可以不叫他皇上,他在她面前也不会一直自称朕。
可是,心与心之间,总还是有着跨越不过去的距离。
骑马走神的时候,沈令月在心里想。
她到底能不能真的把霍擎天当成是朋友是兄长?
她到底能不能毫无顾虑和他说自己的心里话,说真话?
如果她说了,他是会仔细听,还是会和厌烦那些文官一样厌烦她?
想着想着,沈令月又忍不住甩头。
霍擎天宠信她,除了与她志趣相投说得上话以外,还需要她帮着他打那些文官的脸,堵住那些文官的嘴,让那些文官说不出话。
她现在已经做到了。
难道她要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以后,又站到文官那边,劝霍擎天做个好皇上?
如果他是个好皇上,她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一切?
她如此做的话,霍擎天又会不会觉得,她是在背叛他?
矛盾。
太矛盾了。
沈令月到底还是忍住了,没有跟他说那些话。
军队按照正常速度往南行进。
虽不过才走了几天,却感觉到天气越来越热,尤其晌午的时候,头顶的太阳烧得像火球,烤得人身上皮肤都疼。
虽眼下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,但这也热得太过了。
热得霍擎天也不爱骑马了,钻到车里坐着,挂起车围子,狂打扇子。
出征向来就是苦差事,霍擎天并不抱怨。
这样又走了几日,除了热,连眼前的景物也变换了。
这时节本该绿意葱茏的,结果眼前却到处可见枯黄残败之景,土地干得裂开了缝,稀疏的庄稼倒伏在田地里,早已枯黄。
除了这些,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如枯木的百姓。
尚有力气的,跪在田间,冲老天爷磕头求雨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眼前的一幕幕,仿若人间地狱。
沈令月看得到,所有人都看得到,霍擎天自然也看得到。
沈令月揪紧了一颗心等霍擎天的反应,她就怕他见到此番景象,仍能做到无动于衷,视百姓为蝼蚁,全不动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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