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当时那个江阁老,沈令月忽也想起一事来。
她看着徐霖问:“对了,你这些年在地方上辗转做官,是不是见过那个江阁老?”
徐霖点头。
沈令月还记得,是那江阁老贬了徐霖到乐溪的。
她看着徐霖继续问:“你找他报仇没有?”
这事怎么说呢。
徐霖想了想道:“算是报仇了吧。”
沈令月问:“什么是算是?”
徐霖道:“他当初在朝中权势太大,做事太狠,得罪的人太多,回乡以后未能安享晚年,朝中同党被铲除干净后,就被清算了,未得善终。”
沈令月听罢点头,“那应该有不少人都和你一样,觉得解恨了。”
说起这些,徐霖少不得感慨。
他的人生他的命运,竟就在其他人的一抬手抑或一翻手之间。
他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他外放蹉跎十年。
他若不是及第的时候年轻,很大可能,也熬不到什么出头之日了。
说着说着把话给扯远了。
徐霖轻轻吸口气,面容放轻松,又把话题扯回来,与沈令月说:“如果皇上真如你和吴阁老所料,见了奏折必要出征,无人能劝,而你又想尽己所能为国为民做点什么,那我给你想一计策。”
沈令月尚在纠结,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,自然更未想要做什么。
但她很愿意听徐霖说说计策,于是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徐霖不急不忙的,把自己想到的计策跟沈令月说了。
沈令月听得眼睛慢慢亮起。
听罢觉得可行,瞬时没了纠结道:“可以一试。”
能帮沈令月解决问题,让她不再受困于情绪,徐霖自也开心。
他看着沈令月笑,“从前你给我当军师,现在换我给你当军师,为你解忧。”
很多时候,当局者考虑得失、权衡利弊,考虑多顾虑多,难免被情绪左右,不如旁观者看得清楚。
沈令月端起茶杯,送到徐霖面前,笑着道:“感谢军师!”
也就只有她,会端着茶杯与他干杯。
徐霖笑着端起茶杯来,在沈令月的茶杯上轻轻碰一下,“事成再感谢不迟。”
两人碰完杯吃了茶。
沈令月放下杯子起身道:“太晚了,我走了,你快睡觉吧。”
她既不留,徐霖便起身送她。
她不走门,走到窗边又停下来,然后转身回来,在徐霖嘴唇上亲了一下,方才离开。
回到侯府睡一觉,次日重复锦衣卫日常。
她心里也有想,或许自己和吴冕都多虑了,霍擎天看到奏折也不会提出征。
结果这一天不过刚过一半,霍擎天就有动作了——他临时召集了朝会。
奉天殿。
文武百官列站于内。
霍擎天坐于宝座上说:“东南发来军报,近来倭患猖獗,朕准备亲征东南抗倭,彻底解决东南倭患!”
沈令月站在殿内,在心里想——流程开始了。
然事情发展并不全如她的预料,竟没人立即站出来反对。
殿中安静了很久,无人冲锋陷阵,连往日脾气最大的言官,都不说话了。
最后竟是吴冕这个首辅第一个站了出来,说:“皇上,最近各省灾害频发,正值用钱用粮之际,若再出征,只怕国库负担不了。”
霍擎天听了不悦道:“已经给了你们两年时间,还说国库没钱,这两年的钱都去哪了?既然没钱,便让户部想办法去。”
户部尚书心里苦。
户部又能想什么办法?
若真想办法,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征税。
增加税赋,苦的还是百姓。
第234章 灾帮他们赈了
虽然发生的事情大,但这次朝会开的时间并不长,因为没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,分析利弊,分个轻重缓急,劝皇上以大局为重,暂缓出兵事宜。
户部尚书站出来说了心中苦处,讲了户部的难处。
霍擎天并未为之动容,只道:“这些都是你们户部需要解决的问题,你不用跟朕说那么多。怎么解决,你们自己去想办法。如果这点问题也解决不了,朕要六部有何用?要你们这些大臣有何用?别的朕不管,朕要的兵马粮草,必须备齐!”
散了朝会,各大臣从殿中出来,这又互相问起责来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你还好意思问我,你又怎么不说话?”
“我自是想说的,我不说话,那是因为我说话没用。”
“你说话没用,我说话就有用?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
……
沈令月也是跟着一起散出奉天殿的。
她不与文官为伍,而是与宋将军几个武将走在一起。
因为武将在朝中地位向来比不上文官,没有参与决策的权力,习惯了奉旨做事,所以他们没有多加议论这事。
走下大殿台阶,往午门上又走上几步,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:“沈大人。”
沈令月和旁边几位武将一同回头,看到吴冕走来。
吴冕这般叫住沈令月,自然是有事要说,而且瞧他脸色,八成不是什么好事,所以其他几个武将赶紧识趣地先走了。
沈令月停在原地。
等吴冕走到她面前,她先出声问道:“阁老叫卑职,不知有什么事?”
何必还要装着不知。
吴冕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沈大人是见过民生疾苦的,也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的。如果拨了粮草出征,剩下的钱粮便不够治灾赈灾所用,这一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。到时,国库空虚了,抗倭前线若再出现什么意外,粮草供应不上,没有补给,抗倭也未见能成。沈大人,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么?”
他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。
可他也太高估她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了。
他当真以为,她去找霍擎天劝上两句,霍擎天就会听了?
这些年下来,霍擎天也不是没有变化的。
以前他还有所顾虑,会做权衡,怕朝堂生乱,时至今时,因为没有人能约束他,朝臣辞职罢工也威胁不到他,他变得更加自负更加自我,也更加听不进别人的劝了。
沈令月暗自吸口气,看着吴冕道:“阁老,该说的话能说的话,您刚才在大殿上已都说过了,皇上的态度,您也都看到了。皇上要出征,谁也拦不住。”
吴冕语气又急:“沈大人不去试试,又怎么知道拦不住?”
沈令月不想跟他多争论。
她立下那么多战功,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也没居功自傲、得意忘形,就是因为她有清醒的头脑,对自己亦有清醒的认识。
她不觉得自己能说动霍擎天,也不想去做这没有意义的事情。
于是她冲吴冕施礼,“阁老,卑职衙门里还有事等着要忙,就先行告退了。”
沈令月转身走了,吴冕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沈令月走远,黑脸沉目,拂袖而去。
回到内阁值房坐下,手搁在桌案上握成拳头,气得胸口直起伏。
片刻后出声道:“折腾吧,把国家给折腾亡了!史官的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!”
亡国之君亡国之臣,千秋万代遭人唾骂!
李纪远和张钦当然能理解吴冕的愤怒。
他们跟着轻轻叹口气。
入内阁一年的时间,张钦也算是体会到了。
在这朝中当官,表面风光,实则很多时候都是在当孙子。
在地方上当封疆大吏,好歹什么都是他说了算,在这朝中,大多时候要装傻充憨。
他去给吴冕斟了杯茶来,出声劝道:“阁老消消气。”
他知道,吴冕没有请辞回乡,就是没打算扔下这个烂摊子不管。
请辞回乡如今对劝谏皇上完全无用,要是递了辞呈,就是想好不打算干了。
现在皇上对朝中官员的态度便是——你不干,有的是别人想干愿意干!
吴冕接下茶杯吃了茶,缓了一口气。
气消了些,他又出声道:“叫冯公公来商议商议吧。”
霍擎天召开朝会,只把他要出征的事定下了,别的全都不管。
平时代替他管政事的,都是冯渊,这接下来具体怎么办,自然还是要和冯渊商议。
除了冯渊,负责办事的兵部礼部和户部工部的尚书,也都要一起叫过来。
不多一会,这些人便都聚集到了内阁值房,各人手边都放着一杯茶水。
冯渊吃了茶放下茶杯,率先出声道:“出征的事,皇上已经定下了,不必再议,各地灾情也还是要管的,所以接下来具体怎么办,各位说说吧。”
没有人立时接冯渊的话。
默了一会,史有节出声道:“皇上出征的事已经定下了,我兵部只负责筹备皇上出征事宜,我看就不用再议了吧?朝中诸事,再大也大不过皇上亲征,必然要先仅着兵部来,把出征所需的兵马粮草备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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