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个现代人,竟然被一个古代人劝告不要愚忠。
她没再和吴冕争论别的,只又道:“阁老既然这么忙,我就不占用阁老的时间,不打扰阁老了。感谢阁老的提点,我会记在心里的。”
沈令月说完这话,再度要走。
结果又没走成,再次被吴冕给叫住了。
吴冕把她叫到案边,放了几本奏折在她面前,让她:“沈大人既来了,我正好有事与沈令月说,沈大人不妨看看这几本奏折。”
刚才那些弹劾周齐的奏折,与她有关,她看看也就罢了,这些奏折,想来应该和她没有关系,所以沈令月犹豫了一下道:“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我不过一个小小武将,我看奏折,只怕是不合适吧……”
确实不合适。
但吴冕道:“你考武举也不合适,当官更不合适,皇上不上朝不理政,岂又合适?”
连礼部右侍郎的儿子都上赶着要赘给她一个武将。
这朝中上下,还有多少合适合礼的事?
沈令月又被他怼得噎住了。
吴冕叹口气,忽把语气放软了,又继续道:“这几本奏折,一本是河南水患,一本是山东旱灾,一本是浙江倭患,灾情都是较大的。皇上对水灾旱灾必然不感兴趣,也不会费心多管,但他一定会管倭患。如我猜的不错,浙江倭患近来猖獗的折子送到他面前,他这次必要出征。”
以沈令月对霍擎天的了解,她觉得吴冕猜的应该大差不差。
两年前平叛,霍擎天就想大展身手的,结果因为突发急病给耽误了。
他“安分”的这两年中,其实也没少想找机会出去打仗。
东南倭患一直没解决,他也一直想领兵去打。
但是因为他之前带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,后来沈令月又带兵去川贵平叛,战后又有重建,两次战争消耗全都不小,导致国库空虚,不好再起战事。
忍了两年,他怕是再忍不住的了。
沈令月看着吴冕问:“阁老为何跟我说这些?”
这些事,应该内阁管,司礼监管,皇上管,怎么也轮不到锦衣卫管。
有需要他们锦衣卫帮办的,他们听圣旨办事就是了。
吴冕道:“今年的灾情都较为棘手,处理下来必然要花费不少银两,若再选在这时候出征,国库压力必然很大。治理灾情事关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,绝不可为出征让步。倭患虽也要解决,但并不急在这一时,地方上本也有抗倭军队,发文书让附近省份的军队增援过去,能解一时之急。”
沈令月对东南的倭患也有了解。
倭人骚扰边境,和北方夷人有所不同。
北方是领着大军过来抢掠,倭人则大多都是小支队伍。
他们多是偷偷摸摸上岸,抢了就跑,作战灵活,很难打。
带大规模京军过去打,能取得多大成效不知道,各种消耗肯定是不会小的。
沈令月很想装听不懂吴冕的话。
但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吴冕心中所想:“阁老想让我劝皇上?”
吴冕不绕弯子道:“是的,皇上不会听我们的,我们越说什么不可做,他便非要去做。你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,兴许能有用。今年不适合出征,且让他再忍忍。等处理完了灾情,国库再充实起来,再出征会更好。”
劝霍擎天这事,比什么事都难做。
沈令月不想接这话。
她笑了道:“我觉得阁老您可能是多虑了,这折子还没送到皇上面前呢,您怎么知道皇上就一定会要出征?兴许皇上根本没这想法。”
吴冕不接沈令月这话道:“我说话但凡能有用,绝不会麻烦沈大人。我跟沈大人提这个事说这番话,也不为自己。”
沈令月默了一会,仍是没有回应吴冕的话。
她施礼道:“阁老,我只是一个武将,原就掺合不上这些事。阁老也莫急,还是先等皇上那边的反应,再论后头的事吧。”
吴冕看着沈令月深深吸口气。
片刻出声道:“那就不留沈大人了,沈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令月确实离开内阁值房就回侯府去了。
但回到侯府梳洗罢,却没有歇息。
她再次趁夜去了许昭的别院。
她和徐霖面对面坐着,她手中剥着瓜子,徐霖给她面前的茶杯中斟茶。
斟好茶,徐霖放下茶壶道:“听说周清风为你写了一首诗,这几日在京城中传得人人皆知。”
沈令月语气无所谓道:“何止写诗,还亲手给我做了马靴呢。他父亲周齐,和史有节交好,那史有节一直向我示好,我没正面回应过,必是那史有节的主意。”
徐霖看沈令月一会,“你不是因为这事来找我?”
听着她说这事的状态和语气,分明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,又或者说,她根本没把这事当成一回事。
沈令月抬头看徐霖。
她确实没想与他说这个事。
这算个什么事啊,哪值当她费心思浪费时间。
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放下,轻掸手掌,又端起杯子来吃茶。
吃了茶放下杯子,她看向徐霖又开口道:“我本就没打算招人入府,他目的这么明显,我更不会要他了,没什么好纠结的。再说了,我也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,既与你和好了,我就只要你一个人。”
徐霖听了话眼底有笑。
嘴上却又问:“和好了么?”
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反问:“没有么?”
说罢她往徐霖面前凑凑,又问:“是……要名分么?”
听得这话,徐霖眼底笑意熄了几分。
名分?
上一次就是要名分,最后弄了个分崩离析,六年不见。
以他们现在的身份,见面都是在夜间,名分更是不可能的了。
徐霖牵起嘴角,看着沈令月说:“只要两情相悦,倒也不必非要名分。”
沈令月心里忍不住生出些愧疚来。
他一个克己守礼的古代人,因为她,竟连这样古怪的关系都能接受了。
不过沈令月也就愧疚了一会。
她看着徐霖问:“那咱们是两情相悦么?”
徐霖反问:“你说呢?”
沈令月看着他吃吃笑出来,说他:“给了你六年的时间,你都没有忘了我,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,你就认命吧。”
徐霖道:“不认命又能如何?你隔三差五便来翻我窗子进我房间,我拦又拦不住,打又打不过,难不成去找锦衣卫报案?”
沈令月听得笑出声来。
你被小月气得想报警,结果出警的是小月。
徐霖夹了个核桃,捏了核桃仁送到沈令月嘴边。
沈令月笑着用嘴接下了,不再跟徐霖瞎扯,吃了核桃仁与他说:“我来找你,还是因为吴冕。”
徐霖问:“他又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令月把晚上和吴冕的话,全都复述给徐霖听。
说罢了,她又道:“我就知道,他主动与我冰释前嫌,肯定没什么好事。这还没怎么样呢,连一点甜头都没给我,就想让我做这样的事情,我又不傻。”
徐霖接着问:“你不想做么?”
沈令月没回答想不想。
她回答道:“我不能做。”
徐霖听罢也就懂了,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聊这个事情。
以她的性子,如果她自己心里不想做,她肯定不会犹豫多想的。
徐霖顺着她的话问:“皇上也不会听你的?”
沈令月道:“大概率是不会的,他最讨厌的,就是别人劝他做正确的事。虽然我与他兄妹相称,但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,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平等。我若劝他,说得多了,大概率也只会引起他的反感。”
徐霖看着沈令月道:“可你也认同吴阁老所说的,现在不是好的出征时机,现在出征,只会加重国库的负担,加深百姓的苦难。受灾百姓已在水深火热之中,你也不忍心见更多的百姓受苦受难。什么都不做,你心里不安。”
沈令月点头。
徐霖用宽慰的语气道:“皇上可能也未必会要出征。”
沈令月下意识就说:“你是不了解他……”
下面本来要接很多吐槽的话,但还没说出来,沈令月及时刹住了。
她冲徐霖牵一下嘴角,只又说:“他两年前就想去和湘王打一仗,结果没去成,他只要看到奏折,九成是会提出来要去的。按照正常流程,朝中大臣必会上书劝他,与他分析其中利害,但是他不会听。”
听沈令月这么说,就知道这是朝中常上演的事了。
徐霖道:“当初江阁老在朝中权势那般盛,亦没能拿捏住他,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赶回老家去了,朝中留下的这些人,想来是更不可能左右他的。”
与那时的江阁老比起来,接任的几位首辅都不太行,尤其是吴冕之前的两位,首辅当得窝囊又憋屈,别说权势了,哪天不受夹板气就算好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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