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夜色沉,看不清彼此的脸。
沈令月坐着没再要走,看了徐霖片刻道:“要不……先点盏灯?”这屋里太暗了。
徐霖没说别的,按她说的,起床点了灯,又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床前有了灯光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。
因为刚从床上起来,没来得及整理,徐霖身上的寝衣穿得不太齐整,沈令月打眼便看到了他胸口裸-露出来的大片皮肤,于是便多看了两眼。
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目光,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,把寝衣给穿齐整了。
沈令月收回目光来,暗自想——这会又正经起来了?
徐霖瞥一眼沈令月,仍是端得矜贵正经的模样。
他整理罢寝衣,神情语气都平淡温和,看向沈令月又问:“说吧,怎么了?”
来之前,沈令月是凭心情和感觉,没有去想那么多。
这会面对面坐在一起,心情不一样,总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着膈膜。
说来自然也不奇怪,不管他们从前有多亲近亲密,到底是六年不曾见面联系了。
沈令月想了想。
片刻又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先敞开心扉……叙叙旧?”
叙旧。
叙什么呢?
当年分开的时候,他们之间并没有误会,该说的都说清楚了,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解开的心结。
若是不叙当年的事,那叙分开的这六年么?
徐霖看着沈令月直接道:“你是锦衣卫的沈大人,有你想要知道,而不能知道的事么?”
沈令月:“……”
嗯,重逢以后,她确实让手下的人详细调查过他。
锦衣卫办这种事还是非常靠谱的,所以她知道他这六年所有的经历,包括孤身与家里对抗,一直没有娶妻生子这些。
徐霖说这话没有带什么情绪,也没有用这话终结话题。
他目光忽变得深邃起来,盯着沈令月的眼睛又说:“你离开以后,我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,总是忍不住想你,想得多了又生恼恨,反反复复,你呢?”
她……
她也是会想他的。
但是却没有他说的想那么多,也没有恼没有恨。
毕竟当时,他要和她一起克服困难,而她果断而决绝地选择了离开。
沈令月顺着他的话道:“我当然也是会想你的,你送给我的东西,我全部都宝贝着呢,一直都随身带着,包括那些你标注过的兵书。尤其每次遇到危险,处境非常艰难,甚至可能要死的时候,我都……特别想见你……”
徐霖知道,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,必然是一次次拿命换的。
武将的风光荣耀、权力地位,大多是从战场上挣来的。
不知道她都是怎么挺过来的,徐霖眼中生出心疼。
然后他忽抬手,动作轻柔地去扯沈令月的衣襟,把她左侧衣襟拉下肩膀,露出她左侧肩膀上的可怖疤痕。
沈令月没有动,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肩,又看向徐霖,与他说:“这是皇上那次御驾亲征,我和他一同去,当时为了救他,替他挡了一下,被敌军的茅给刺穿了。”
她身上也就这个疤最可怖最明显。
因为当时霍擎天领兵,自大狂妄不听劝告,把所有人都带入了险境。她为了保护他,自顾不暇,所以才会受这么重的伤。
以她的本事,不用管别人的时候,自保是完全没问题的,所以后来她自己领兵打仗,就很少受伤了。
徐霖默声没说话,手指在她的疤痕边轻轻摩挲。
沈令月被他弄得痒,抬手按住他的手,语气轻松又道:“都已经过去了,当时要不是挨了这么一下,得了个救驾的大功,还得不到考武举的机会呢。”
她也真是的。
立功得入仕的机会,难道比她的生命还重要么?
当然这是她的选择,她觉得值那就是值的。
徐霖轻轻吸口气,没说这些没用的话,心里想着,在过去这六年里,她不知有多少次在相似的状况下,想要见他,想要找他。
于是他抽回手,帮她把衣襟拉上来整理好,又拿过她的手握着,看着她问:“这一次呢,遇上什么事了?”
沈令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手,没有抽回。
她细细回想,把晚上她去找吴冕,吴冕跟她说的那些话都给他说了。
说罢了,她看着徐霖问:“你是他提携进京的,你了解他么?”
徐霖没有犹豫,冲她摇摇头。
摇罢与她解释道:“我当年在京城待过两年,待的又是翰林院,与他没有交集,这次他提携我回京,我也很意外。我备了礼品上门拜访,他却不收,与我说话也十分严肃疏离,只说他是为朝廷选材,让我只管为朝廷效力,不必谢他。”
沈令月看着徐霖眨眨眼,“他不是为了挑选你培养你,让你为他所用?”
徐霖道:“礼品没收,应该不是。”
沈令月听罢下意识道:“还真有这种按圣人标准行事的人……”
说罢她看向徐霖,“我让人仔细查过他,他为官几十年,身上竟没有污点,连私生活都十分干净,我就是不敢信,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。而且他之前那么看不上我,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,现在突然又跟我说这样的话,我也不敢信。我总觉得,他是不是想要拉拢我,想离间我和皇上,好为他所用。”
徐霖想了想道:“我与他接触不多,并不了解他,但依我对他的感受,还有你说的这些,以及他在朝中的名声,他应该就是个刚正无私之人。他提携我进京,给我机会,是因为我出身探花,也因为我这些年在地方上做出的政绩,并不为别的。他之前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,是因为你坏了礼法和规矩,以女子的身份入朝做了官。从治理国家的角度来说,礼法和老祖宗的规矩是必要遵守的。如果所有的礼法和规矩都可以随意更改,没有了权威,那该拿什么来治国?国家只怕要乱的。”
沈令月轻轻吸口气,冲徐霖点头。
徐霖捏着她的手继续说:“但是你入朝为官以后,并没有给朝廷带来多少的混乱,相反屡立战功,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,也让你解决了。立功得到嘉赏和官位权力以后,你也没有居功自傲,更没有拉帮结派搅弄朝堂,还把锦衣卫整顿得有模有样。他看在眼里,必是打心底里认可了你的才能与为人,对你心服口服了。所以便对你转变了态度,主动与你冰释前嫌,避免内斗,共同为朝廷效力。”
沈令月听罢又点点头。
她想到什么,开口接徐霖的话说:“张钦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,他还说,这朝中的阁老部堂们,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我接纳我的,可能只有吴冕。”
徐霖道:“那他与你说的,应该就是心中所想了,没有其他的目的。”
沈令月又有些不解道:“若真是如此,就他这样的性格,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圆滑,不讲情面不徇私,这一路走上来,不知要得罪多少人,竟然也能坐到首辅的位置?”
徐霖道:“有命运的庇护吧。”
像他这种没有命运庇护的,大好的前程,刚入仕两年就葬送了。
沈令月又叹口气道:“他虽认可了我,但是并不认可咱们的那位皇上,皇上也不喜欢他,我又是皇上的人,不好与他走得近,还是要保持距离的。”
徐霖看着沈令月,“我可能说句犯忌讳的话?”
沈令月点头,“你说。”
徐霖道:“咱们的这位皇上,实在叫人很难认可。他身为天子,身为天下万民的君父,就该承担起身为天子身为君父应该承担的责任。而他,不仅不承担,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。孟子云,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”
这些圣人的道理,要去说给霍擎天听,他又要烦死了。
沈令月倒是两边都能理解。
对霍擎天来说,这些道理全都是说教,没多少人愿意每天被人说教被人规范。
她来自现代,最是知道,没人想听长辈每天说那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,烦都烦死了。听得多了,少不得要反抗。
而从他们这些大臣的立场来说,霍擎天作为皇上,享受了身为天子才有的富贵和荣耀,从获得皇位起,他获得了这天下的一切,那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。
他既做了天下人的皇上,就该尽职尽责地为天下人而活着。
他应该勤政,应该爱民,应该心怀天下。
沈令月接徐霖的话说:“只能说造化弄人,他并不是适合做皇上的人,应该做将军才对。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,可别到别的地方说去。我离开你以后不久就碰上了他,从认识到现在,跟了他六年,最是知道他的性子,没有人能劝得了他。他是最不爱听这些的,便是我去说,也只会引得他反感厌恶。我和他是君臣是好友是兄妹,他信任我,不管怎么样,我都应该站在他那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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