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。


    说话不紧不慢又道:“我知道姑娘的心情,也明白姑娘说的话,只是这世上的许多事,往往都是事与愿违,不是想就能做到的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低眉,声音也低了些,“您还是不认可我的能力。”


    张钦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,放松了语气又道:“早些回去休息吧,眼下,平安过年是头等要务,其他的,等过完年再说吧。”


    他既这么说,沈令月也只好就客气几句起身辞过了。


    回去吃了饭梳洗罢,又躺在床上想——罢了,那就等过完年再说吧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不谈剿匪这事,沈令月也还是不得闲的。


    而这忙的具体形式,就是议事。


    因而接下来的大多时间,沈令月不是在陪着张钦和他的其他幕僚议事,就是在去和他们议事的路上。


    用现代的话说,就是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。


    事情有条不紊地议,有了结果,制定好了方略,再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。


    在这样的忙碌中,这周围能感受到的年味,也一点点重了起来。


    年关越近,衙门里越忙。


    沈令月要忙衙门中的事情,自然没有时间管自己过年的事。


    好在院里有喜儿和寿儿,她们一心只管这些事,一点儿也没有马虎。


    比起沈令月每天忙得昏昏沉沉,喜儿和寿儿就轻松多了。


    她们每天欢欢喜喜的,带着二黄揣着银子,按着风俗置办年货,买了许多好吃的好喝的,又拿着自己和沈令月的身量尺寸,出去裁布做过年穿的新衣裳。


    不去集市置办年货的时候,她们就在院子里洒扫房舍。


    屋里每个细小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,被子褥子全都拆了洗了换上新的,熏得香香软软的,茶具杯具碗筷亦全都拿出来洗得纤尘不染。


    这些事情忙得差不多了,也就快要到除夕了。


    今日是二十七,新衣裳做好的日子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去布坊拿了新做好的衣裳回来,对着镜子试穿了,更是欢喜又满意。


    傍晚时分两人做好了吃的,不见沈令月回来,寿儿往前头去了两趟。


    第二趟去时夜色已是很深了,回来后却仍是摇头,与喜儿说:“慎思堂里点着好些烛火,还在议事呢,没有要结束的意思。”


    喜儿听了道:“再过两天都过年了,竟还是这样忙。”


    寿儿在薰笼边坐下来,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

    人不回来,她们也就这么等着了。


    等到夜深打起瞌睡,忽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,惊得一激灵起来,喜儿忙打了门帘出去,去到院门上给沈令月开门。


    沈令月进了屋,寿儿把准备好的手炉送到她手里,伸手给她脱了斗篷外衣。


    喜儿跟在后头呵手说:“眼见着都过年了,这衙门里怎么还这样忙呢?”


    沈令月接了手炉暖手,坐下来说:“就是要过年了,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平安喜庆热闹的年,所以衙门里才忙呢。”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小几。


    因为等得久,她们两人已经先吃过了,这会便看着沈令月吃。


    摆好了饭菜,两人在旁边坐下来。


    喜儿看着沈令月又说:“真是辛苦姑娘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先喝了口热汤暖胃。


    喝罢拿起筷子,笑着道:“也还好了,忙是忙了点,但好在一切都顺利,没遇上什么大问题大麻烦,只要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,再忙点也是值得的。”


    寿儿又笑着道:“姑娘真是舍己为人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闻言看向寿儿,“诶?可别捧我,我可没你们说的这么高尚,只是拿了朝廷的俸禄,靠百姓们的交的赋税养着,岂有不心甘情愿为朝廷和百姓做事的?”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没想过这么多的事。


    喜儿又接话道:“别的我们不知道,反正我们只知道,姑娘是好人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与她们闲扯着吃饭。


    因为太晚,吃罢也就立马梳洗睡下了。


    忙得累,躺下碰到枕头,没几分钟就睡着了。


    然后不知睡了多久,睡得正是沉时,睡梦中隐隐听得重而急的砸门声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没沈令月这么累,也没沈令月睡得这么沉。


    院门被砸了几下后,她们便醒过来了,皱着眉嘀咕着穿好了衣裳去院门上。


    沈令月挣脱睡意从床上坐起来时,喜儿和寿儿已回来进了她的屋。


    她俩这会脸色都不好看,没等沈令月出声问,直接便开了口说:“姑娘你醒了,前头来人说,出大事了。”


    “出了什么大事?”


    沈令月闻言瞬时没了困意,忙拿衣裳往身上穿。


    喜儿和寿儿过去帮着她穿衣裳,嘴上说话比平时急,“没有说得太明白,只说让姑娘赶紧往前头去。”


    既如此,沈令月也没就再多问。


    她赶紧穿戴好,梳好头发披上斗篷,往前头去了。


    她急着往前头赶,正好碰上同样从官邸中急急赶来的张钦。


    碰上面,张钦一步也未慢,沈令月没时间与他行礼,便直接跟上了问:“张大人,突然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

    张钦步子迈得大而快,“到前头再说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闭了嘴,跟着他快步去到慎思堂。


    这会儿夜色仍深,慎思堂里点上了明亮的烛火。


    进了门,只见里头已站了两个人。


    这两人沈令月之前也是见过且认识的,一个是马巡抚,一个是郑总兵。


    两个省级大官,这时候跑到总督府衙门来,必然是发生天大的事了。


    平日里有事,那都是先递文书的。


    张钦进门见了两人便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
    马巡抚和郑总兵面色严峻,与张钦简单行了礼。


    行完礼不等坐下,马巡抚立马便回:“那些土匪结伙下山,劫了村了!”


    对于这事,两省一直都在做防备。


    老百姓要过年,土匪也要过年,年前少不得会有行动。


    张钦听了话没有太显意外,只看着马巡抚问:“劫了哪个村?”


    马巡抚皱着张脸,一副话在嘴边却吐不出的样子,最后低头重重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见马巡抚不语,郑总兵开口说了道:“千秀村、玉沙村,还有青石村。”


    听得这话,张钦脸上再不见沉稳。


    他眉头倏地簇起,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二人惊声问了句:“什么?!”


    这几个村子,可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。


    不止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,还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锦城最近的几个村子。


    马巡抚愁云满面愤怒道:“大人没有听错,正是这几个村子。这些土匪,简直……简直是胆大包天!太猖狂了!!”


    张钦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,瞪直了眼愣了好一会。


    这何止是猖狂!


    总督、巡抚这些高官的衙门都在锦城。


    他们直接结伙抢到了锦城附近,这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!


    这不仅仅是劫财劫物,这还是赤-裸-裸的挑衅,是在他们头上拉屎啊!


    为了让百姓能过好这个年,防匪这事早就在做了。


    但地方上兵力有限,不可能两省地界上处处都有布控,只能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进行布兵防控。


    除此以外,他们还把深受土匪祸害的地区百姓的钱粮财物,都做了迁移管理,做了双重保障。
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那些土匪如此胆大包天,竟然结伙直接到锦城附近抢掠。


    这次是踩到脸上抢掠附近村庄。


    下次呢?


    下次是不是就要攻城了?


    张钦双腿一软,险些没站稳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眼疾手快,忙伸手扶了他一把,扶他坐下。


    当然张钦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人。


    能坐到他这个位置,那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。


    面对这一次突然而来的大风浪,他也很快就稳住了,忙起了身往外走,叫衙门中的仆役道:“备车!”


    张钦备车是要去被抢掠的村里看情况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和马巡抚郑总兵随同前往。


    到了村里,天色已经大亮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下了车,跟随张钦等人一同去往村中。


    而不过刚一进村,就听到了嚎啕之声。


    再往里去,那满眼看到的,都是被土匪祸害□□过的场景。


    门板倒在地上,屋里屋外全是被翻砸过的痕迹,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。


    老者抱着黄髫小儿坐在地上,无力地哭这突如其来的人祸。


    老者和小儿面前躺着的,是身上血迹已干,已没了呼吸的人。


    墙角各处歪着一个又一个的人,都像被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。


    只见到官来了,又爬起来跪伏着磕头,求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。


    哀鸿遍野。


    民不聊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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