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张钦等她,确实非常不妥。
所以她进屋后,直走到张钦面前,行礼致歉道:“让大人久等了,原是碰巧了不在屋中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这点事算个什么罪?
张钦没什么情绪,只叫沈令月:“无碍,坐吧。”
沈令月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,瞥了那三个幕僚一眼。
三个幕僚此时正襟危坐,面色都十分严肃,好像刚才在背后嚼舌说闲话的,不是他们一样。
这是议正事的场合,沈令月自然不能与他们分辩,所以只瞥了一眼。
瞥完收回目光,张钦也就说起了今天要议的正事来。
张钦道:“眼见着就快要到年关了,诸位都知,这年关难过,军饷要发,盗匪要防,年赏要给……在这特殊的时期,军心、民心、官心,全都不能乱,所以今日找诸位过来,就是议一议这过年关的事。”
总督府结构相对比较简单,核心人员就是总督和他的幕僚。
每每有事,总督便找来幕僚相商,制定对策。
怎么过年关,虽是要紧大事,但也都有旧例可循。
三位幕僚手里打着算盘,依着往年旧例,结合当前当地的情况,与张钦一起,把所有事情都细细捋了一遍,并给出相对的处理对策。
因为钱粮有限,地盘又大,所以事情议起来都不简单。
军饷怎么发,盗匪具体怎么防,年赏又怎么给,都不是简单的事。
也因为事情多又杂,议起来费时,又有争论,所以议到天黑方才有成果。
当然只靠这半日的口舌,这么多事也不能直接就定下,还需要再细细斟酌敲定。
张钦瞧着外头天色已黑尽,结束了议事道:“好,今日要议的已经议得差不多了,诸位辛苦了,都回去早些休息吧。”
三位幕僚得言,行礼也便去了。
沈令月原还想着和张钦聊一聊剿匪的事,但看他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多,议了这半天的事也实在累,所以也便不准备说了。
但张钦却没让她走,在她准备行礼走人的时候留了她一下。
邀沈令月再度坐下来,张钦坐在灯下,与沈令月说:“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,姑娘不要往心里去,他们并不了解姑娘。”
沈令月笑一下道:“大人放心,我没那么小心眼。他们那么说,也有他们的道理,确实我到这里以后,什么忙都没帮上,什么主意都没给过。不瞒大人说,我对处理钱粮军饷这些事情,确实不大擅长,挺惭愧的。”
张钦笑道:“谁能事事都擅长,总有个学习的过程,你还年轻。钱粮军饷之事你不擅长,那防匪安民之事,你可有什么想说的?”
沈令月坦诚道:“大人,这防匪安民之法,各位先生说的也都很全面了,我没有要补充的。”
张钦点头,瞧着没什么再想说的了。
而他这么一说,沈令月原不想说的话,这会又想说了。
于是她稍微犹豫一下,看着张钦开了口道:“大人,可否能跟您聊聊剿匪的事?”
若能有效地剿,又何至于这么辛苦地防?
张钦自然是愿意聊这个的,点头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,但说无妨。”
沈令月道:“这些日子,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,看来看去想来想去,当地匪患无法根除,其最根本的原因,就是咱们对那些土匪不够了解。只有知根知底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百胜。不然,便是有再多的剿匪之法,也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”
之前集结兵力剿匪,基本都是在土匪下山常出没的地方。
打击镇压一番,土匪跑回山里休养生息一番,又重新出来作乱。
张钦又岂不知这样的情况。
他看着沈令月点头:“你说的没有错。”
沈令月接着道:“若我们能弄清楚这些土匪在山中的寨子分布,弄清楚他们老巢的具体情况,以此来制定相应的策略,不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?”
张钦听得笑出来,“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啊。”
想嘛谁都能想得到,做嘛目前没人做得到。
山里的地形非常复杂,容易迷路,只有常年生活在其中的土匪才能进出自如,对寻常人而言,连进山出山都是难事,更别提弄清楚山上的情况了。
山上又有猛兽和土匪,贸然上山,只能是去送命。
张钦说罢这个,继续道:“之前剿匪之时,也有抓活的回来,可他们有家眷老小在山上,又是硬气的,从他们嘴里,也是审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。”
沈令月把所有能看的文书卷宗都看了,知道这些情况。
所以她没再绕弯子,直接跟张钦说:“大人,让我去。”
张钦没太明白这话,只问:“让你去做什么?”
沈令月道:“让我去上山,让我混到他们当中去,待我摸清了他们所有的情况,必能抄了他们的老巢,将他们一举歼灭。”
她要去当细作?
张钦想都没想否了道:“不行!”
沈令月:“怎么不行?”
张钦道:“你以为那些土匪是吃素的?这法子,你以为以前没有使过?且不说山里和外面联系不到,信息根本递不下来,就说之前安排上了山的人,全部都没有回来。你这还是个姑娘家,一旦上了山,就是羊入虎口!”
沈令月是想好了的,“大人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啊!”
张钦冷着脸斩钉截铁:“你不必再说,这事我绝不答应!”
沈令月尝试说服他:“正因为我是姑娘家,不是像别人那样去入伙投靠的,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能去当细作,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才更大。而且我有不同于常人的记忆力,只要是我走过的地方,我看过的地形,我都能记下来。”
张钦忽站起身道:“月姑娘,你是来我总督府当幕僚的,不是来冲前线的,但凡你在我这出了事,我如何向上面交代?我知道你想立功,想拿着军功回到京城去,你只管放心,我会找机会,让你杀上几个土匪,到时军功自然就有了。”
沈令月听了这话不悦。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带了些情绪道:“张大人,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么?我在你眼里,就是这种靠弄虚作假挣功名的人么?”
张钦被她问得噎了声,一时没说出话来。
沈令月也没再说别的,直接抬手抱拳:“告辞!”
第206章 出大事了
沈令月离开慎思堂,回去正收拾桌案的时候,喜儿挎着食篮来了。
她没让喜儿把食篮放下,只道:“今晚回院里去吃。”
喜儿闻言有些意外:“今晚不熬了?”
自打上任以来,沈令月日日都忙得忘乎所以,喜儿和寿儿见她常常不准时回院里,就把饭给她送到前头来吃。
沈令月收拾好了书案,笑道:“不熬了,今晚休息休息。”
那真是太好了。
喜儿这便挎着食篮,和沈令月一起回去了院里头。
回院进屋,脱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外衣。
沈令月和喜儿寿儿三人洗了手,围炉坐下,一起吃晚饭。
看沈令月今日回来吃晚饭,寿儿自然扯闲话好奇问:“姑娘是忙完这阵了?接下来是不是都没那么忙了。”
沈令月回她话道:“倒也不是,只是今日没那个劲了。”
喜儿和寿儿不解,齐声问:“为何?”
沈令月笑着糊弄了句:“日日都忙,忙累了。”
细跟她们说,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。
她们要是知道她的想法,肯定比张钦反对得更激烈,保不齐要拉着她劝上一整晚。
喜儿和寿儿听她这么说,也就轻松应了句:“那今晚就早些睡下。”
沈令月今晚也就什么都没干。
吃完晚饭梳洗一番,便躺床上休息去了。
然躺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,那脑子里想的,还是剿匪的事。
这事在她脑子里盘旋了这么多日子,早已经扎下根了,她日日了解日日琢磨,只想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掉。
若不彻底解决,这事得一直横在她心里,让她感觉不痛快。
当然想归想,这事她不能跳过张钦私自做主,贸然行事。
于是她又想,还是得找机会,让张钦答应她才是。
***
年关在即,要处理的事情多,议事的次数也就多。
慎思堂里,又响了半日的算盘声、交谈声、争执声、咳嗽声……
议事结束,三位幕僚先走,张钦又留了沈令月一下。
为着昨日说过的话,张钦这会又跟沈令月解释说:“姑娘,我断没有在心里那样想你,只是想着,姑娘想立功,这立功的机会有的是,不必冒那样的风险。”
沈令月也没太为这事影响心情。
她稍沉默一会,认真道:“张大人,我来到这里,确实是奔着找机会立功来的,但是我想彻底铲除这里的匪患,并不只是为了立功。就像您说的,我若仅仅只是想立功,大可以找其他的,没什么风险的机会,何必去冒这个险?我没亲眼看到那些土匪是怎么祸害百姓的,只看那些来往的文书和案卷,就已经气得胸口发闷,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了,您难道不想么?这事不彻底解决,您心里舒服么,放得下么?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脓疮,不把它连根挤了,我这心里不舒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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