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樊花言巧语,又因掌管东厂和锦衣卫,掌握许多大臣家里的家长里短,总能找到地方来攻击,很快也就让霍擎天心情好起来了。
皇上不是圣人,他们做大臣的又岂都是圣人?
高门贵胄、世家侯爵,谁家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?
他们一味要求皇上敬天法祖、恪守天道,做个叫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圣人,怎么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到?
有萧樊这么陪着,霍擎天这一晚心情不错,睡得也不错。
但到次日凌晨起来,那坏人心情的事又来了。
原是天还没亮,内阁四位老臣,便带着六部的尚书,还有都察院、通政司和大理寺的最高长官,到了乾清宫外求见。
六部九卿,朝中掌事的高官都在这了。
昨儿上书弹劾的,都是言官御史、品级低的官员。
今日这些高官则捧着折子,来求见皇上,准备当面劝谏。
虽都有预料,但看到那些大臣严肃的臭脸,霍擎天心里还是觉得气闷,因而没有立即见他们。
他慢条斯理地梳洗完,穿好衣服,用完早膳,又休息上一会,才让温鸿清等人进寝宫,入暖阁。
温鸿清等人入暖阁后跪下行礼。
然后跪着不起,温鸿清直接抬手呈上奏折,开门见山道:“皇上,这是臣等一起拟的奏折,其中详细说明了所有不能御驾亲征的理由,请皇上过目,也请皇上三思!”
霍擎天黑脸沉目。
萧樊也看这些老家伙不爽。
他过来接过温鸿清手里的奏折,递到霍擎天手中。
霍擎天打开随便扫了几眼,便又递给了萧樊。
萧樊再打开来看,看的倒是仔细一些。
他们列出的理由不少,最为主要的也就大概几个方面。
一是皇上长于深宫,从未到过前线,也从未经历过战争,没有任何作战经验,打仗不是过家家,断不可贸然领兵出征。
二是老话,皇上龙体金贵,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,要为自己考虑,更要为江山社稷考虑。
三是马上就要入冬了,关外苦寒,非常人所能承受。
……
萧樊拿着奏折,把这些理由一条条都驳了回去。
“谁说皇上没有作战经验,皇上杀过三个倭寇,亦在营中练过兵,武艺更是从小练起的,带兵打仗完全不在话下。战场上刀剑无眼,可只要领兵够多,实力悬殊足够大,打得那些夷人没有还手之力,敌人的刀剑,根本没有机会到皇上面前。塞外苦寒,带足御寒衣物便是……”
萧樊说完话。
霍擎天又接着道:“萧公公说的正是朕的意思,亲征一事,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可不议又怎么行啊!
温鸿清头上开始冒汗了。
上面是皇上,下面是文武百官,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已然找不到任何的折中之法了。
他来前也是做好了准备的。
除了这一封署名六部九卿的奏折,他还写好了辞呈。
因他默一会后,便又掏出了这份写好的辞呈呈上,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说:“皇上,臣年老力衰,最近常觉胸闷气短,心悸不能安眠,身体更加乏弱。臣实难再当大任,无法为皇上分忧,还请皇上,允许老臣,请辞还乡!”
于温鸿清而言,也只有这最后一招了。
他向皇上递辞呈,自然不是为了撂挑子走人,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,劝谏和明志的手段罢了。
通常情况下,皇上是不会同意首辅辞职的。
于是所商议的事情,就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。
温鸿清从来没在皇帝面前这么硬气过。
屋里安静,他跪在地上,抬手捧着自己的辞呈,两只胳膊绷得紧,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绷着神经屏着呼吸,等着皇帝有反应。
然后便听到皇帝冷笑一声,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:“好,朕允了,温阁老劳苦功高,就回乡安心养老,颐养天年吧!”
“!”
温鸿清原本提着的心,猛地坠了下去,犹如沉入了冰湖里。
其他大臣皆是蹙眉震惊。
吴冕立马又出声道:“皇上!您真的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,一意孤行吗?您是皇上,国家需要您,百姓也需要您,您有许许多多更为重要的事要去做,出征打仗是那些将领该做的事情,亲征弊大于利,请皇上三思啊!”
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。
他看着吴冕又道:“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,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。”
“……”
吴冕噎住,再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低着眉咬牙,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,霍擎天又道:“朕再说最后一遍,亲征一事,朕意已绝,若再有劝者,决不轻饶!”
话已经说到尽了,没留半分的余地。
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,出声又道:“若没别的事,诸位大人就散了吧,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。”
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,无一人动。
他们不再说话,却也跪着不起,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。
看他们如此,霍擎天火气又起。
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:“好!既然你们这么想跪,那朕就成全你们,让你们跪个够!”
***
秋日时节。
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。
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,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。
她今日没留在西苑,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,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,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。
离开集市后,她也没直接回西苑,又随便转了转。
她拿着糖葫芦,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,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,目光一瞥,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。
这是干嘛呢?
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。
沈令月没再往前去,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,跪在那里的大臣,足有一百多个。
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,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,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,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,入东华门借道,回到了西苑里去。
回到西苑吃完午饭,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,叫他:“你入宫时间长,认识的人也多,你去帮我打听打听,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,那午门外,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?”
王玄领命去了。
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。
跟沈令月说:“听说是北方有战事,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,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,朝中的大臣都反对,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,全都是上书劝谏,惹怒了皇上的。”
沈令月听罢愣了愣,“被罚了?”
王玄点头:“是呢。”
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,“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?”
王玄往她面前凑凑,小声道:“听说是萧公公……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,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。”
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。
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:“还有呢?”
凭他一个小太监,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?
王玄只好道:“姑娘,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,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。”
沈令月明白,自然不难为他。
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,接下来的几日,都悄悄去瞧过,发现那些个大臣,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,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。
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。
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,又都作罢了。
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,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?
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,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,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。
就算她去找霍擎天,霍擎天也见她了,可她要说什么呢?
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?
若是出了事,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?
那可是皇上啊。
还是劝他不要去?
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。
连冯渊,也都被撵出乾清宫,不让在身边服侍了。
她这种小角色,人微言轻,能影响什么?
她还是老老实实的,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。
***
七日后。
酒楼雅间。
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,对着满桌子的菜,斟酒自饮两杯。
饮完两杯等一气,才等到敲门声。
她起身去开了门,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,招呼一句:“来啦。”
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,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。
康杰说:“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,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,老卫今日也没时间,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。”
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,都没约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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