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完早饭,徐霖照常带着若谷去任上。


    出了院子大门,若谷笑着说话道:“少主人有福气,太太和月姑娘相处得如同亲母女,您和月姑娘的事,妥了。”


    到底还没到正式提亲定亲的时候。


    徐霖眼角带着笑道:“别胡说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今日打扮成这样,自是不出去的了。


    她和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留在内宅,仍旧做些内宅女人们平日里做的事情,要么说说闲话,要么做做针线。


    到下半晌的时候,周妈妈忽又说:“姑娘,您这打扮起来,便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,若行走坐卧的时候再注意些,那就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便又热情地教起沈令月来。


    沈令月知道她是好心,自然没有驳她的好意,心里也确实想着,徐霖为了娶她,连削发出家这样的话都说了,自己也该在这事上摆出诚意和态度来。


    于是,周妈妈从如何坐才能更端庄好看开始教起,而后教沈令月怎么走路,到后来,甚至连一颦一笑也教,包括许多贵妇人社交时的礼仪。


    教沈令月走路的时候,周妈妈指导着说:“这大家闺秀走路,姿态要端庄、步伐要轻盈、举止要优雅,不可低头弓腰,也不可左右晃动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抬手轻顺一下沈令月鬓边步摇上的流苏坠子,“姑娘便瞧这步摇上的穗子,若走得好,这穗子轻轻地晃,整个人瞧起来便摇曳生姿,十分好看,但若步子迈得大,走得又急,不注意仪态,这穗子左右前后甩起来,那便就不好看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瞥眼看看鬓边步摇的流速坠子,下意识闷口气。


    她先时没觉得有什么,挺认真跟着周妈妈学,但越学心里越觉得烦闷,想着周妈妈等会该要教她怎么喝水吃饭了。


    她知道周妈妈是好心,在费心教她礼仪和仪态。


    但她还是忍不住,心里时不时感觉闷闷的,呼吸不顺畅。


    说起来,她的仪态是不差的。


    她穿越前受过严格训练,穿越后自己也有时时训练体能体态,在身姿挺拔这一块是毫无问题的。


    只不过她不爱时时端着,平日里多以舒服为主。


    当然,她以前练出来的仪态,与周妈妈要求的又不同。


    她练出来的是硬朗挺拔,是英姿飒爽,而周妈妈要的是端庄,是轻盈,是柔软,是淑女。


    因此。


    沈令月现在几乎是接受她从头到脚的改造。


    被这么改造了半日,沈令月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。


    就在她学得快要挠头的时候,文夫人恰时笑着说了句:“好了好了,今日便就教到这儿,别太累了。”


    周妈妈闻言,拍一下手大声笑着道:“不是太太提醒,我又给忘了,我是怎么瞧姑娘怎么喜欢,一教起来就忘了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话,沈令月下意识松了口气。


    她坐下来呼口气说:“这大家闺秀,也实在太难做了。”


    周妈妈笑着道:“姑娘是随性惯了,习惯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想说,天天这么拘着过日子,连喝水吃饭走路睡觉都要讲规矩,不得把人给憋死了。


    不过她没再讲这不合时宜的理论,也没再驳周妈妈的面子,只道:“辛苦嬷嬷了。”


    周妈妈确实辛苦,但凡是个无关紧要的,一点好处也没有,她哪肯费这些心思和精力教。


    她仍旧笑着说:“姑娘接受我这颗好心,我就不辛苦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放松下来。


    于是又附和着说了几句,便忙找借口,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

    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,她再不管什么仪态,什么规矩,什么礼仪,抬手拔掉头上的步摇放下,直接往床上一躺。


    随意地展臂躺开,沈令月对着帐顶长长呼口气,这才慢慢觉得放松下来,才感觉到舒服自在。


    而后她便这么对着帐顶想——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也忒多了,简直是行走坐卧、吃喝拉撒,无一样没有规矩。


    说起来,她以前参加训练的时候,可比这苦多了,但训练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痛快,现在学这些,只觉得又累又憋得慌。


    周妈妈昨儿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说了那么多,字字句句听着都发自肺腑,都想让她能和徐霖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,她现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配合的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躺得浑身全都放松下来了,又想——且忍忍吧,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她的,她全都给学会就是了。


    于是接下来的几日,都和今日差不多。


    春柳和秋桃早上来服侍沈令月梳妆,她穿戴好去吃饭,然后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说话,跟周妈妈学做大家闺秀。


    心情也同今日一样,一会心里觉得烦死了累死了憋死了,一会又劝自己且忍一忍,赶紧把这些东西学成要紧。


    因为有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,她和徐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简单搭上几句话,其他时候都到不了一块,没有能独处的时间,自然也说不上其他什么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原本潇洒随性且自由的生活,这几日全都被规矩、礼仪、女红、烹煮等这些给填满了。


    满实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。


    这一日晌午间,在文夫人和周妈妈都休息的时候,沈令月再次强压着心里越发浓郁的烦闷,坐在自己屋里练绣功。


    捏着绣绷子绣了一阵,她停下来看自己绣的图案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的练习,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起,布料上的针脚仍旧凌乱,绣出来的东西仍旧不美观。


    她是真特么绣不来这破玩意!


    练了这么些日子,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!


    沈令月看得异常烦躁,也没能再忍住上头的情绪,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绣绷子给扔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

    她烦得甚至想上去踩两脚!


    这些日子下来,她心里因为学这些后宅礼仪规矩还有各种技能而产生的疲累和烦闷,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没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从坐榻上站起来,掐着腰深呼吸,试图再次找回耐心。


    这样缓了一阵,平静了些,她看一会躺在地上的绣绷子,又深深吸口气,过去准备把绣绷子捡起来。


    结果因为心绪不平,弯腰伸手捡的时候,没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绣花针,猛一下被扎了手指。


    “嘶……”


    沈令月疼得立马缩回手。


    手指被针扎得有些深,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子,感受着手指传来的痛感,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绣绷子,猛一下愣住了。


    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,从指尖上滑落,滴落在自己绣过的针脚上,溅染开。


    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,心脏跳得剧烈起来。


    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时而模糊如泡影,时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绪。


    有声音在脑海里问她——


    “你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?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河水深绿的河边。


    沈令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,撑着胳膊托着腮,出神地看着河面上来回游动的鸭子。


    河风吹佛她的脸庞,吹散了些许她心里这些日积压下来的烦闷,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惬意。


    她迎着河风深呼一口气,想舒展身体放松一下筋骨,结果动作刚刚摆开,鬓边步摇上的流苏便晃动着打在了她的脸颊上。


    周妈妈教导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,沈令月下意识收住了还未完全展开的动作。


    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。


    呆愣三秒,沈令月抬起手,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习惯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手里的步摇,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,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,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。


    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。


    绣绷子变成一张网,要把她收缚其中。


    长此以往下去,在潜移默化之中,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,被一点点驯服同化,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,只为别人而活,再也不会有自我了。


    河面上的风急起来,吹乱她的鬓角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,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——


    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?


    她真的想好了,为了爱情,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,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?


    她还是年轻,没经历过婚嫁之事,之前想得太简单了。


    觉得和徐霖说好了,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,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,轻轻松松嫁给他,然后在嫁给他以后,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,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


    但实际情况是。


    她若想嫁给徐霖,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。


    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,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。


    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,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,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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