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——不可能的。
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,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?
若她不嫁给徐霖,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?
她们嘴上说喜欢她,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?
说到底,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,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,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。
她若拒绝改造,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,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,亦不为徐霖考虑,闹得各方都不愉快,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她又如何嫁进徐家?
想嫁给徐霖,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,这些日子她便是。
嫁给徐霖以后,文夫人身为婆母,势必要为徐家考虑,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?
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,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,不计较她的家庭,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,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,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,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,岂能好过?
她天真地想着,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。
可事实是,只要成了婚,成了人妇,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,诸如打理内宅、开枝散叶、相夫教子。
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,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,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,他又能扛多久?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?
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,又当如何?
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,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?
那就是一张网,一个牢笼。
她只要选择了进去,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,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。
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。
这怎么可能呢?
她是喜欢徐霖,想跟他在一起。
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,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。
可是,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,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,她并不愿意。
河面的风越来越急。
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,晃得凌乱无章。
***
午后院里安静。
文夫人歇晌醒来洗漱,才生出些动静来。
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后泼了水,又去厨房洗净切些了水果摆盘,并煮了茶来与她吃。
文夫人见了东西未先动手,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块来吃。
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,却不见她在屋里,找了一圈回来与文夫人说:“院里各处都找了,不见人,应是出去了。”
周妈妈不解,出声便问:“好好的又出去作甚?”
春柳也不是看着沈令月出去的,自然摇了摇了头。
文夫人没出声,周妈妈又道:“我瞧她这些日子表现得甚好,还以为她改了性了,把学的规矩都记心里了,哪知这又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人出去,不成体统。”
文夫人道:“有长进已是不错了,时间多的是,不用太着急。”
周妈妈叹气,“唉,太太,不是我着急,是她学得实在慢,别的不说,就说那绣功,练了这些时日下来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我看着都着急,挑剔了又怕她恼,只能违心哄着。”
文夫人也看出来了,沈令月是真不擅长这些。
但她到底比周妈妈沉得住气,只又道:“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,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,总能学好的。”
可这事实在是磨人。
周妈妈又抱怨,“真是皇帝不急,太监急。”
文夫人和周妈妈以为沈令月出去一会就该回来了,哪知直到傍晚间,徐霖和若谷从任上回来,也不见她回来。
徐霖回来不见沈令月,自然问她去哪了。
文夫人和周妈妈倒没说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,周妈妈只笑着道:“在家待的闷,出去玩去了。”
徐霖知道沈令月爱出去玩,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但马上到饭点了,沈令月还不回来,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。
与文夫人打过招呼,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门去找沈令月。
刚出了院子没走上几步,便见沈令月自己回来了。
快步迎到跟前,徐霖笑着问沈令月:“去哪玩了?”
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什么心事,笑起来的时候和往日一样明媚灿烂,出声回徐霖道:“随便走了走。”
徐霖又问:“饿了没有?”
沈令月道:“不饿,瞧见了好吃的,没忍住,在外面吃过了。”
徐霖与沈令月一起往家回。
接着话题又继续问:“瞧见了什么好吃的?”
沈令月随意扯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。
回到家中,她没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饭,而是以在外面吃过了为由,和文夫人打过招呼,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。
看着沈令月回自己房间,徐霖霎那间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还没来得及再细想,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饭了。
母子俩坐在桌上吃饭,说些家常话。
吃完晚饭徐霖也未能立时走掉,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说了会话。
沈令月在自己房中,打水梳洗过,便关门没再出来了。
徐霖陪文夫人说完话从正房里出来,恰时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灯火灭了,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。
在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眼皮子底下。
便是灯亮着,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说话。
这会房中灯灭了,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门。
徐霖回去自己房中,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。
梳洗罢未立即上床睡觉,到案后坐下,在灯下又忙一阵。
忙完上床躺下,睡意也不重。
虽家中瞧着没什么异常,但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沈令月有点不对劲,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。
这会沈令月已经睡下了,今晚是不便问了。
于是他便想着,明儿一早起来,再找机会私下问她。
也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个事情,徐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。
然后半梦半醒至次日凌晨,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,忽听得外头传来春柳和秋桃的声音:“太太、少爷!月姑娘她!”
听春柳和秋桃的声音,不是寻常事。
徐霖连忙起身,出了门问道:“月姑娘怎么了?”
文夫人没有着急忙慌地出来,周妈妈不紧不慢出来了。
春柳和秋桃又道:“您进屋来看吧!”
徐霖跟着春柳和秋桃进沈令月的房中,周妈妈快步也跟来了。
进到房中一看,只见显眼的书案之上,整整齐齐摆了些衣衫裙褂、未裁的布料、胭脂水粉盒、金银首饰盒。
周妈妈是能识得的。
她走到近前,仔细看过了说:“全都是太太给她买的,都给摆在这里,是什么意思?”
徐霖眉头紧蹙,转身四下看过。
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信封,他连忙过去拿起打开来,果见里头塞了一封叠起的信纸。
他把信纸拿出来看,却不是写给他的。
信是沈令月留给文夫人的,只说感谢文夫人这些时日给她的如母亲般的疼爱,但她生来无福,承不住如此好意。
接下来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话。
徐霖看完后只觉五雷轰顶。
他一时间失了神,随手把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周妈妈,随即立马转身往外面去,脚下步子一步急过一步。
若谷追出去,只管跟在后面喊:“少主人!”
周妈妈不大识字,忙拿了信纸去给文夫人看。
在文夫人看的时候,她又把沈令月屋内的情况,都给文夫人细说了一遍。
待文夫人看罢了信,她问:“怎么个事?”
文夫人手捏信纸,慢慢抬起头,看向周妈妈,人犹在梦中一般,半天吐出来三个字:“她走了……”
周妈妈更是没有听懂,接着问:“走了?去哪了?”
文夫人是懵的,慢慢摇两下头,说话声音极轻,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飘,“不知道。”
周妈妈想了想道:“她一个姑娘家,离开咱家少爷,还能去哪里?估摸着就是出去转一圈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文夫人懵一会,又问:“泽修呢?”
那边春柳回话道:“应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。”
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,但根本没有任何的方向。
若谷跟着他一起无方向地找了一阵,没再能忍住,语气着急地问徐霖:“少主人,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徐霖着急着继续找,嘴上回应:“不知道。”
若谷想了想,这些日子因为文夫人在,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,他不知道,徐霖也同样不知道。
于是他又跟在徐霖旁边说:“姑娘若是想好要走,以她的本事,又怎么会让您找到她?要不咱们回去问问太太吧?”
徐霖也是乱了方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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