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谷如此说话,金瑞仍躺在床上没有动,也没出声回话。
若谷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,往床边走两步,走到床前伸头往里瞧上一眼,却见金瑞没有睡着。
他不止没有睡着,还睁着眼睛默默地流眼泪呢。
哟,这是怎么的了?
若谷忙在床沿上坐下来,抬手扶上金瑞的肩膀关心道:“你这是干嘛呢?高高兴兴的出去,怎么这会又哭上了?”
金瑞仍旧躺着不出声,也不动。
若谷目光扫一下,看到他手里握着个金镯子,定住目光想上片刻,有些想到了其中的原因。
他又轻试探着问:“不会是……叫香竹姑娘拒了心意吧?”
听到这话,金瑞直接抽泣出了声。
若谷也不懂这事啊,顿时有些手足无措,忙给他抚背顺背,不知该说什么道:“你别哭啊……”
结果他越这么说,金瑞就越哭。
若谷不知怎么安慰他,只好又说:“你快跟我说说,到底是怎么了,你不说,我也没法给你出主意啊。”
金瑞又这般哭了会,然后坐起身来。
若谷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,怕再伤他的心,所以委婉地又问了一句:“她对你若无心意……为何送那香囊呢?”
金瑞压了一会情绪,声音有些哽咽,带着满满的鼻音道:“她说少主人马上任期到了就要走了,她不愿意离开乐溪,不想漂泊他乡……她说她很珍惜这些年与我相处的日子,希望我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姑娘……”
说罢,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。
若谷听了这话,也忍不住叹口气。
他挺会站在别人立场想问题的,所以也能理想香竹,也能理解金瑞,就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他忽想起来,之前和沈令月在院子里看那些话本。
他看得眼泪稀里哗啦的,沈令月跟他说:“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。”
他还年轻其实不太懂。
年轻的心,总是觉得事情都会圆满的。
但现在看着金瑞,心里就想——莫不是真的么?
他看话本喜欢看那些叫人哭的苦命鸳鸯。
可到了现实生活中,到了眼前,他还是希望事事圆满的。
因而少不得又长叹一口气。
默了片刻跟金瑞说:“你也不能怪香竹姑娘,你想想她的身世你就知道了,她好容易才有了现在的一切,怎能一下子就抛弃了跟你走了?万一哪天你对她不好了,她可怎么办?”
金瑞忙道:“我怎会对她不好?”
若谷忙又安慰他:“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对她不好,可你也要从她的角度去想这个事。她心里是有你的,但她的经历决定了,她不可能为了你不顾一切的。”
金瑞心里是知道的。
听若谷说出来,越发伤心,直接啊一声又哭出来了。
若谷这会不阻止他哭了。
待他哭了一阵,他又出声道:“你好好哭几场吧,哭出来应该也就好多了……”
可金瑞并没有哭几场也就好多了。
他的状态,反而随着哭的多,越来越差了。
约莫也是因为他,香竹这回没再搬回内宅来与沈令月一同住,她直接住在了布坊里,再没来过县衙。
金瑞每天以泪洗面,失魂落魄的。
伺候徐霖的时候也不周到,徐霖便让他歇着去。
徐霖倒是也安慰过他,只说:“既已如此,也该想开些。”
结果金瑞灵魂出走一般,直接就嘀咕着回了句:“哪日月姑娘若对少主人也如此,少主人怕是不比我好什么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
徐霖很是无语地看向他。
金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噗通一下就跪下了。
然后抱着徐霖的大腿嚎道:“奴才实在该死,少主人就原谅奴才这一回吧,奴才再不敢胡说八道了!”
徐霖被他嚎得头疼,只好让若谷把他拉去安慰。
若谷也在心里犯嘀咕——这人已经魔怔了,已经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,他怕是安慰不好的。
***
半个月的时间须臾而过。
孔县丞在城内找好房子租了下来,并把他的妻小接来了乐溪,总算是是一家团圆了。
孔县丞高兴,便设了酒菜,请了徐霖和沈令月过去。
他家本就不富裕,摆不起大的宴席,也就这么简单热闹下。
这也就等于吃个家常便饭。
沈令月和徐霖赴宴结束回来,时间还算早。
在孔县丞家,看到的是一派团圆幸福的景象,回到县衙内宅,就要看到金瑞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
若谷无奈地跟徐霖和沈令月说:“魂已经丢了,找不回来了,我也实在劝不好……要不少主人你严厉些,呵斥他几句……”
徐霖倒仍是宽容,只道:“没什么妨碍。”
沈令月没说什么话。
她回屋洗漱,洗漱罢出来,只见外头天色已黑,金瑞还坐在廊庑下发呆,仰着头好像在看星星一般。
沈令月站着犹豫一会,走去他旁边坐下来。
金瑞回过神,想起身行礼叫月姑娘,被沈令月阻止了。
沈令月看着他问:“还想不开?”
金瑞闻言又伤感起来,哀哀道:“不怕姑娘笑话,我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开了,只是现在稍微严重些,想来多过些时日就好了。我也想正常些,可总是失魂落魄的,什么事也做不好。”
沈令月看他一会,出声道:“你若实在是撂不开手,没了香竹觉得活着没滋味,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?”
金瑞突然来了精神,“什么主意?姑娘你快说!”
沈令月道:“横竖没有两全的法子,你在心里权衡权衡,是你家少主人更重要,还是香竹更重要。如若你选香竹,就去求了你家少主人,让他放了你,你赘给香竹做赘婿便是。以后你就留在乐溪,帮助香竹一起经营铺子,好好过日子。”
这是背主之事,所以沈令月之前没说。
也就这些日子,看金瑞确实过不去,这才说出来的。
这于金瑞来说是十分为难之事。
所以他听完后,没有表现出什么高兴来。
他看着沈令月愣一会道:“那我岂不是要对少主人不忠?”
他向来以忠仆为人生准则,伤心难过这么久,也没有想过这个的。
沈令月道: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,这个道理你懂吗?自古万事难两全,你家少主人和香竹,你只能选一个。反正我觉得,以你家少主人的性子,你要是真提出来的话,他肯定会成全你的。你比我了解他,心里应该更清楚。”
这可叫他怎么选?
一个生来就是他的主子,是他从小就知道要伺候一辈子的人,一个是他喜欢的人,心里实在放下不的人。
两难之事,自然不可能很快有主意。
沈令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又道:“我也就只能给你出这个主意了,别的就不劝你了,你自己好好想想,决定你自己下。最后不管选哪个,都不要再后悔就是了。”
说罢她转身,准备回西厢去。
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时,目光一瞥看到徐霖站在正房门内,她便停一下步子,转身往正房去了。
进了正房关上门。
徐霖道:“你这是要把我的人,送给你姐妹。”
沈令月笑了道:“我可没有这么想,我是看他实在过不去这个坎,才给他出主意的。你这是舍不得呗?你要是舍不得,不放便是了,反正他的身契在你手里,还不是随你处置。”
徐霖道:“他跟我一起长大的,虽是主仆,却也亲同兄弟,我是不会随意处置他的,且看他自己怎么选吧。”
沈令月夸他:“你真是好人。”
徐霖:“好人有什么好,媳妇没娶上,还要赔个仆人。”
沈令月没忍住又笑出来。
她不跟他多扯了,抬起胳膊随意放松一下道:“时间不早了,我回去睡觉了。”
结果转身刚要走,忽被徐霖伸手拉了回去。
徐霖看着她说:“时间也没太晚,要不再陪陪我?”
沈令月看着他果断拒绝道:“不要,陪你也是看书或者下棋,我今晚不想看书也不想下棋。”
徐霖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如果说必须做点什么的话……
沈令月眼珠子转一下,忽往徐霖面前逼过去,直贴到他面前。
徐霖没设防,耳根一热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看他这样往后退,沈令月又往前逼近一步,这样逼了几步,便把他逼到镂花隔断墙上了。
烛光的映照下,沈令月看到他脸蛋也红了起来。
她就这么仰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,然后忽笑出来道:“逗你玩呢,我还是回去睡觉了。”
说罢她又转身。
但这次也没有走掉。
徐霖再次拉了她回来。
他手掌握上她的腰,低眉看着她说:“逗完还能走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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