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瑞和若谷顿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。
上气不接下气只知叫:“少主人……”
徐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身形步子皆稳,神情坚定地一步步往前面走到。
走到大堂院,正碰上带兵过来的按察使魏震。
虽是来捉他的,徐霖也仍旧依着礼数上去跟魏震行了礼。
魏震哪还在乎这些个,只问他:“知道本官是为什么而来吗?”
徐霖镇定回答:“知道,等候大人多时了。”
既然如此,魏震也就对身后的人直接下了命令:“那就不用废话了,直接绑起来吧。”
徐霖本就没打算反抗。
不消一会,枷锁便套在了他身上。
看徐霖如此配合,那魏震面色更是缓和了不少。
他站到徐霖面前,看着徐霖又问:“那样杀头的死罪你都敢犯,谁给你的胆子?!”
徐霖仍旧镇定道:“没有谁给下官胆子,这件事由下官一人做主,一人下令,您只管拿下官回去问罪便是。”
乐溪县发生的事情,魏震在省里多少都有耳闻,自然也知道徐霖的胆子有多大,头有多硬。
现在都死到临头了,还能面不改色,确实算是条好汉。
他也知道徐霖背后没什么靠山。
若有了不得的靠山,他不会被贬到乐溪这鬼地方来,更不会越权判刑,私自斩了赵仪,给自己惹这样的祸。
既如此,魏震也就不废话了。
直接又道:“带走!”
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多浪费。
这徐霖斩的是刑部王侍郎的外甥,不是无关紧要的张三李四,他必须得尽快查办这个案子,给王侍郎一个交代。
徐霖仍是完全不反抗,配合地跟着他们出衙门。
衙门的大门外面,还有囚车在等着他。
魏震穿着官服走在最前头。
他走路步子大气势足,显得风风火火的。
出了衙门大门,他直接走去马边。
站到马边正要上马,眼睛一瞥,忽见四面八方涌过来无数的人,眼睛望去,乌泱泱一片。
魏震面色一怔,停住上马的动作,出声问旁边的吴千户:“什么情况?”
吴千户也不知道,正懵着呢,只见那些人围涌过来,把他们包在中间,然后纷纷跪了下来。
人群中有老者出声高呼:“徐知县私斩赵仪,实属无奈之举,他一心为民,罪不至死,望魏大人明察!”
这老者的声音落下,其他人齐齐响应:“望魏大人明察!望魏大人明察!”
徐霖戴着镣铐,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,顿时眼眶生热。
原来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,这些日子在忙这个。
围跪在周围的人实在是多。
他们齐声这么一喊,声音听起来直冲天际。
魏震当了数十年官也没见过这种场面,心里下意识有些犯怵。
他是老刑名,经手的案子无数,没碰到过这种事。
但他稳住了神色,对旁边的吴千户道:“这是干什么?这些人是要造反吗?你们还愣着什么?还不快让他们散开!”
吴千户得了命,忙带人拔刀上前,凶神恶煞喝起来道:“臬台大人办案,任何人不得阻拦,都给我退下!”
周围跪着的人,无一人有动作。
吴千户没有办法,只好跑过来跟魏震说:“臬台大人,他们人实在太多了,又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,也没闹事,咱们若是妄动,激起民愤的话,那就是没法收场的大事了……”
安稳是所有事情中最要紧的事。
谁若激起全县民愤,更甚者出了人命,谁就得倒大霉。
魏震竖着眉头,声音却不大,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让他们把咱们围在这里?那案子还办不办了?你去跟王侍郎交代吗?”
吴千户哪有这样的本事。
他正想着要怎么办,转过看过去,只见跪着的人群中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姑娘。
她从人群中走来,走到最前面,单腿跪下,高举双手呈上一个折子样东西,声音铿锵道:“徐知县私斩赵仪,是不得已而为之,乐溪全县百姓都是证人!徐知县在乐溪任职期间,为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,可以说是呕心沥血、鞠躬尽瘁。如果他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朝廷的善待,那将会寒了无数百姓的心!这是乐溪全县百姓的请愿书,请魏大人过目!还望,魏大人明察!”
魏震这会哪还敢不受?
他冲吴千户使个眼色,吴千户忙过去到沈令月面前,接过她手里的请愿书,拿过来送到魏震手里。
魏震接过请愿书打开来看。
前几个折面,写的是请愿的内容,剩下厚厚的一沓,拉开一看,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。
不用问也知道,这些红手印全是这些百姓按下来的。
他看罢请愿书,慢慢合起折子,顿觉一个头两个大。
原本觉得这是个再好办不过的案子,谁知道现在,竟突然变成了一个刚出火炉的山芋,十分烫手。
徐霖犯了这样的事,他不得不把人带走,不然没法向刑部交代。
但眼前这么多人,又让他感觉有如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。
他犹豫了好一会,才走去递折子的沈令月面前。
他站在沈令月面前,出声道:“请愿书本官收下了,至于本案真相如何,徐知县罪当如何,本官自会查明,也会秉公判罚,如实上报朝廷。你们的心意本官且都知道了,便散了吧。”
沈令月没站起来,别人也没动。
沈令月低着眉又道:“请愿书上的指印,皆是我们自愿按的,今日过来请愿,也都是出于自愿。案情真相如何,没有比我们更清楚。请魏大人查明真相,还徐知县一个公道,也给我们每一个老百姓,一个公道!若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道,那我们,只好自己去争了!”
这是威胁!
赤-裸-裸的威胁!!
魏震气得咬牙,却又不敢说什么硬话。
虽然这些老百姓在他们眼里,很多时候连个人都算不上,但他们心里也都知道——国之根本在于民。
安抚不住老百姓,激起民愤,都是极其严重的问题。
他没有想到,徐霖在这些百姓心中的地位,竟如此之高。
这些贪生怕死的草民,很少会团结起来为哪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。既然团结起来了,豁出去了,那就不可小觑了。
魏震调整了好一会气息。
然后忽大义起来道:“本官办案,向来明察秋毫,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蒙受冤屈,更不会让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,承受不白之冤。本官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,岂不要背负万世骂名?”
听罢他这话。
民众又齐声呼道:“魏大人英明!”
魏大人英明个屁!
他忍着这口气,又说:“既如此,还请各位行个方便,让本官把徐知县带回去,好好审理此案,好还徐知县一个公道!”
他既这么说了,人群里也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。
魏震大松一口气,忙冲吴千户使眼色——赶紧走!
吴千户接收到他的眼色,忙带人去把徐霖押上囚车,然后分秒不多耽搁,和魏震先后上马,领队走人。
他们拉着徐霖往前走,后头的百姓纷纷站起来,抹着眼泪嘴里都在唤:“徐知县……”
魏震看着这一幕幕,只觉心里堵得要喘不上气。
只等到出了城,又把这些百姓全部甩远了,他才慢慢觉得呼吸顺畅一些。
吴千户骑马在魏震旁边。
他回头往后看一眼囚车里的徐霖,出声说:“从来只见沿路百姓往囚车上扔臭鸡蛋的,头一回见对着囚车抹眼泪的。”
魏震听言又觉气闷。
他看向吴千户没好气道:“你有这精神,不如帮我想想,这案子该怎么办。”
吴千户道:“还能怎么办?他犯的是死罪,杀头便是,不杀头,也没法向王侍郎交代。”
魏震:“杀杀杀,我看杀你的头!”
说罢出了气,少不得又解释:“我若杀了他的头,激起了民愤,闹出大事来,朝廷就该来杀我的头了!”
吴千户是个粗人。
他挠挠头,“那可怎么办?下官还以为,您刚才只是说软话糊弄他们的,把人带了回去,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。他们既这会没闹,让我们把人带回去了,以后还能再闹不成?”
魏震:“怎么不能?你没听出来,那丫头在威胁我吗?这么多人来给他请愿送行,请愿书上按了那么多手印,你以为是闹着玩的?”
吴千户听出来了,魏震是真的忌惮那些百姓的。
他也想不出什么来,默了会又问:“难道您真想留这姓徐的一命,给这些人一个公道?那王侍郎那边,可怎么交代?”
是啊。
上头压着个王侍郎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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