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听完默了一会。
沈令月先出声说:“造闸口已是不小的工程,还要挖这么长的宽渠,这得需要多少人?”
孔县丞自然也想过这个。
他看着徐霖沈令月道:“人工好办,只需征徭役即可,与百姓们说清楚,这是造福自己也是造福后世的大好事,苦一阵子和苦一辈子,以及再苦子孙后代比,苦这一阵子又何妨?”
征徭役是官府用人最便利的方法。
征来的所有工人都不用给工钱,多连干粮都要老百姓自备。
重徭役和重税一样,是压在老百姓身上的巨石。
官家每每大兴土木,建宫殿建陵墓建长城,造桥修路建大堤挖河道,大量征发徭役,无不让人想到四个字——劳民伤财。
历史上多有因工程搞多了搞大了而亡国的皇帝。
当然落到他们这样一个小县城里,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,但肯定也避免不了会引起民愤。
每家就那么几个壮劳力,被强行征来给官府干活,吃喝还得自备,家里的事情顾不上,赋税还得交,谁能没怨言?
没等徐霖说出话来,沈令月又道:“不好。”
孔县丞愣了愣,略有些紧张起来,看向沈令月问:“月姑娘,不知您觉得哪里不好?”
沈令月直话直说道:“咱们库里的钱粮都是哪来的?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收来的。正所谓,取之于民用之于民,拿了老百姓的税,为老百姓做事,难道不是应该的?税收到了手里,遇到了事情还想一毛不拔让老百姓自带食粮干活,凭什么?”
孔县丞被她说得默了声。
他默一会又道:“月姑娘说得有理,但自古以来,许多事情都无法两全。若人人都不愿牺牲,只顾自己,只顾眼前,那那些造福于民的工程,就全部都不会有了。”
沈令月与他论起来,“怎么就非得牺牲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百姓,非得苦他们?那些家里粮食吃不完钱花不完的大户呢?那些吃饭喝水都用金器银器的贵族呢?是不是只有底层老百姓好欺负,毫无还手之力,官府想怎么摆布怎么摆布?”
孔县丞又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抬起目光,默默看了徐霖一眼。
徐霖这会出了声道:“暂且不着急,孔县丞你再与户房和工房交涉一下,先核算,看这项工程干下来,大致需要耗费多少银钱,把需要的人力和工钱也算上,算好咱们再议。”
孔县丞忙应下来,“是,堂尊。”
这般说定了,也便不在这事上争了。
孔县丞心里眼里只有事,拿上自己的图纸也便走了。
待孔县丞出了勤政苑的门,沈令月才又反应过来,看向徐霖问了句:“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?”
徐霖道:“正常讨论而已,无妨。”
不行,沈令月想了想,还是追了出去。
她喊着“二老爷”追到孔县丞旁边,与他说:“二老爷,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,刚才只是发表我的个人观点,说话的语气可能硬了一点,但也不是针对你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孔县丞停下来,笑了道:“早在初见的时候,姑娘就跟在下说了自己的性子,在下知道姑娘是个心直口快之人,咱们都是为了能把事情做好,让百姓过得更好。姑娘放心,我不会往心里去的。”
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话说开了。
沈令月也松了口气道:“谢二老爷谅解,反正咱们劲往一处使,有想法就说,争取找出最好的方式,把问题给解决掉。”
孔县丞点头:“好!”
如此最好,他最怕互相猜度心思,耽误办事的进程。
***
沈令月送完孔县丞回到勤政苑,徐霖又给她倒上了热茶。
待沈令月进门,他出声先问一句:“说开了?”
沈令月“嗯”一声坐下,“他没那么小心眼。”
说完端起杯子吃口茶,又问徐霖:“这事你怎么想?”
徐霖道:“我自然是想两全,但库房里的银钱只怕不够……实在不行的话,到时就……”
说着停顿下来。
沈令月和他对视着。
片刻后同时说出两个字:“募捐!”
说罢两人都笑了出来。
沈令月既已提到那些大户了,也只能再让他们割点肉。
他们占了乐溪县大部分的资源,拥有大部分的财富和土地,且家里不缺这点,在这种事上多承担些也是应该的。
当然了,他们自己也会尽自己所能,拿出银钱在这事上做出支持。
说罢这话,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往下细说。
两人吃着茶又随意说上两句,放松了情绪,徐霖忽想到什么,忙起身去拿了几本书来。
拿了书过来坐下,他把书放到沈令月面前,对她说:“对了,给你找了些书看。”
怎么突然给她找书看?
沈令月疑惑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杂书,给她消遣的。
结果她拿起来翻了翻,竟全都是兵书。
全部翻罢了,沈令月疑惑着神色抬起头来,看向徐霖问:“怎么给我找这么多兵法?”
她好像没说过自己有这方面的爱好。
徐霖笑笑道:“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,所以就找了来,你可以试着看看,若是不喜欢的话,不看就罢了。”
沈令月“哦”一声点点头,笑着道:“那我看试试。”
***
孔县丞找户房和工房一起协作,埋头列清单核算五日,初步算出了此番治水所需要花费的银钱粮米。
算好后,他拿了清单又找了徐霖和沈令月。
徐霖这几日也清点了县衙库房里的银钱和粮米,对上孔县丞给的数据一看,果然是不够。
孔县丞看了顿觉为难。
他虽想为百姓做出这事来,但若是把家底给掏空了还不够,给徐霖添这么大的难处,他也觉得心有不安。
但徐霖和沈令月没让他说出为难的话。
他们俩对着清单,已讨论起了如何筹款的事。
讨论了一气,徐霖又对孔县丞说:“钱粮之事我来想办法,你只管办你的事,但有一点,该省的地方必须要省,切不可浪费一分一毫,当然不该省的地方也万不能省,必须要保证工程的质量,要保证这事必须能造福百姓。”
孔县丞毫不气软道:“卑职明白,钱要花在刀刃上。别的卑职不敢保证,但工程上,只要按照卑职说好的来,卑职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担保,绝不会出问题!”
疑人不用,徐霖信他,冲他点点头。
孔县丞刚才也听到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筹款这事,打完保证以后,他又接着说:“堂尊和月姑娘,打算募捐?”
徐霖和沈令月点点头。
孔县丞犹疑着又道:“据卑职听说,堂尊和月姑娘把县里的大户都得罪了,只怕他们不会愿意……”
他倒不觉得这些大户捐不出钱粮。
这些大户虽被衙门追缴过赋税和罚款,但他们这些年在背后获的利又岂止查出来的这些?
他们有时候捐个牌坊捐个桥捐个路,都是能捐出来的。
只怕他们与衙门有仇,不会愿意出这个好心钱。
徐霖和沈令月自然想过这个。
沈令月慢声道:“那就只好使点手段了……”
至于使些什么手段,沈令月和徐霖没往下细说。
徐霖只又安排孔县丞,让他赶紧拟个告示贴出来,把募捐钱粮用于治理乐溪河的消息给放出去。
孔县丞得令去了,很快便把告示贴到了衙门外面。
为了能让募捐的消息传到县里每个大户耳中,徐霖和沈令月也找捕快特意往各家送消息,给足了暗示。
那些大户得了这样的消息,明白又要自己出血,少不得又在家里把徐霖和沈令月骂上一番。
赵家也一样得了这消息。
现在赵家大小事务全由赵太太做主,赵仪不愿再受气,因什么事都不管。
赵太太找来王管家说这个事。
王管家道:“太太瞧不明白么?这不是明摆着的,想让咱们这些大户出血,出钱粮给他们治理河道去。”
赵太太想着道:“这个我自然是瞧得明白,但是你再想想,之前他们追缴了那么多的赋税和罚款,还有被抄家的那些土地充了公,秋时也收了不少租,征徭役是不花钱的,怎么治理个河道,还要从我们手里募集钱粮?”
王管家听明白了赵太太话里的意思。
以前衙门也会以类似的借口募捐,但其实并不是为了做事,而是为了贪。
其中有的还会使个招,便是和本地有声望的人暗下里协商好,让这有声望的人带头捐款,带动其他人一起捐。
待募捐结束,衙门不止会把有声望的人的钱还回去,募捐所得的钱,花了面子工程后,剩下的还会一起分。
王管家想罢了道:“难道太太是怀疑……他们想往自己的口袋里弄点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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