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陈钧坐在席上目光随着她飘远,不一会也起身离了席。


    这会天色已暗下来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出完恭找地方舀水洗手。


    洗完手甩两下准备回去,结果刚一转身,冷不丁看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,猝不及防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惊促过去,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,发现正是刚才在席间总是看她的陈钧,沈令月只想给他一脚。


    早是不相干的人了,不知又跟来找她作甚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咽了口气,白他一眼,不想多理会他,打算绕过他走人。


    谁知陈钧侧移步子,又挡到她面前,不让她走,并出声问道:“令月,你怎么……怎么会成了徐知县的师爷?”


    沈令月跟着徐霖到这里的时候,身份已经介绍过了。


    而且月姑娘的名号,在这个县城中,没听说过的人还是少的。


    陈钧也是知道月姑娘的,只是运气不好,一直没得机会见过,谁知道今日见了,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沈令月。


    沈令月没心情与他多缠,只道:“与你何干?让开!”


    说完话,沈令月直接推开他往前走。


    陈钧瘦弱,被推得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在地。


    他努力站稳了,忙又跟上沈令月,跟在她旁边继续说:“这都是男人干的事,你如此这般,以后如何还能嫁得出去?你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这个女师爷的吗?说你比男人还凶悍……”


    说到这他像是考虑到沈令月的心情一般,停下了没再往下说。


    片刻又换了语气道:“你难道是想跟了徐知县,可知他那样的人,更是绝不会要你这样的,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,谁不想要个温柔贤淑的?你现在这样,绝没有男人会要你的……”


    沈令月突然停步转身。


    陈钧话没说完,噎在了嗓子里。


    沈令月盯着陈钧道:“你再说一句我就抽你!”


    陈钧看着沈令月,生吞一口气,然后像豁出去一般,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令月,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,总也忘不了你。这次乡试,我定然能中举,明年必然也能考中进士,前途一片光明。过些时日我私置一处宅子,娶你过门,我们仍在一处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她没记错的话,他陈钧好像已经与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定下亲事了吧?


    这是打算靠成亲变有钱,置处私宅,偷偷养她当外室啊?


    沈令月笑笑,没说话。


    她手指攥在一起捏动几下,猛地一巴掌抽在陈钧脸上。


    陈钧被抽得身体转圈,眼冒金星,歪歪斜斜险些又摔地上,还是伸手扶住了墙,才勉强站稳了。


    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

    然后看向沈令月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如此粗鲁?!”


    沈令月:“你又不是没见识我过粗鲁,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?”


    陈钧当然记得她的粗鲁,可他更记得她的美貌,她曾经对她低眉娇羞而笑的样子,所以才没忍住跟过来找了她。


    没等陈钧说话,沈令月又说:“听说你又定亲了,对方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,你这还没跟人家成亲呢,就想着拿人家的钱出来养外室了,不知道这姑娘要是知道了的话,还会不会跟你成亲呢?”


    听得这话,陈钧面色一紧,忙又道:“令月,不管退婚也好,定亲也罢,那都是家里人做的主,实在不是我本意啊!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?我也是不想见你再这样抛头露面啊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猛地又抬起手掌来,吓得陈钧连忙抬起胳膊挡住脸。


    沈令月这回没落下巴掌打他,嗤笑一下道:“我抛头露面怎么了?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拿多少月钱吗?养你一家都绰绰有余!再到我面前大放厥词,我一巴掌扇死你。就你这样,还考举人中进士,别说上榜了,我看你上炕都难。不知这哪个大户人家没眼光看上你,要你当女婿。不过也无妨,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,你就是个没有用的草包。到时候,一纸和离书休了你也未可知呢!”


    陈钧被沈令月说得脸色涨红。


   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,只道:“你!你!!”


    沈令月:“你什么你!要不是徐知县来为所有生员践行,你能见得上我?你也配跟我说话?”


    陈钧有点反应过来了,接话道:“你有如今的地位,不过就是仗着徐知县,等哪一日徐知县弃了你,你还有什么?”


    沈令月还没再说话,忽听到暗色中传来徐霖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你可能是搞错了,月姑娘是我的贵人,能请到月姑娘当师爷,是我三生有幸,我能有如今的作为,也多是依仗月姑娘相助,连张巡抚也想请她到门下,我只怕她哪一日会弃了我,怎可能会弃了她?”


    听徐霖说完这话,恰好也看到徐霖走到了近前。


    陈钧此番彻底噎了声,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

    徐霖看他一会,又道:“明日就该去省城参加乡试了,你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,却在这里言语冲撞我的师爷,岂能成事?”


    陈钧越发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

    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直接看向沈令月道:“宴席快结束了,咱们走吧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本就没心情和陈钧浪费时间。


    她应上一声,没再管陈钧,转身跟徐霖同行而去。


    陈钧靠在墙边,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身影隐没在暗色中,松上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不止脸被打肿了,腿也软了。


    他靠着墙壁,撑着没让身体滑坐下去。


    然后他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走掉的方向,喘着虚气说:“有什么了不起的,从京中被贬到了这里来,前程尽毁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等我考上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,你们想巴结我也不能够了……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徐霖此番来县学,本就没打算多耽搁时间,毕竟各位生员明天就得往省里去了,得回家收拾行李,跟家里人道别。


    教谕领着生员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。


    徐霖又多问上几句,教谕一一回答了道:“堂尊放心,衙门里拨的银钱我已经分好了,等会让他们领走就是。”


    这年头若说干什么花钱最多,出远门必算一项。


    只要出了门,吃喝住行全都是问题,处处要使银子,而且全都不便宜,因而这赶考,和读书一样都是极为费钱的。


    徐霖顾念这些生员多有家里不太富裕的,便从衙门里给拨了些银子来,虽不能帮他们完全解决出行问题,到底能帮上一些。


    教谕送了徐霖和沈令月走人,回来后也不再耽搁时间。


    他把银子拿出来,挨个发到这些生员手中,又与他们说:“今日堂尊提点的事都给我记好了,到了贡院里,一定要好好考,只要考上了,中了举人,以后那就又是人上一层人了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话,银钱发到了刚回来的陈钧手中。


    陈钧哼上一声,直接把银钱扔在了桌案上,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君子不食嗟来之食!


    他才不要他们施舍的这几两银子!


    教谕不解,疑惑道:“这是……”


    旁边一个生员解释:“他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,想来是用不着。”


    用不着就算了。


    教谕捡起钱收起来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摇晃的马车上。


    徐霖没忍住好奇,还是问了句:“那人是谁?”


    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哦一声道:“我之前不是定了门亲事嘛,对方考上秀才就开始嫌弃我了,觉得我配不上他,后来因为赵恶霸的事,他家就找借口把亲事给退了。他就是那个人,叫陈钧。想来心里还惦记着我,刚才来找我,说要养我当外室。”


    听得这话。


    徐霖下意识重起语气,“真是个混账!”


    沈令月:“可不就是混账透顶么?纯纯不要脸。”


    徐霖想了想,又道:“这样的人,与他退了亲事倒也是好事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嗯一声,“我是宁肯不嫁,也不会嫁他这样的人的。”


    徐霖看沈令月一会,又问:“你想嫁什么样的人?”


    这个问题于她没什么好想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干脆道:“我现在这样的处境,能嫁什么样的人?我早就不想这个事了,一辈子不嫁也使得,我不在乎那些虚的,唾沫星子淹不死我。人生苦短,我只要能吃好喝好过得好就成了。”


    不管多大的事,她总能想得开。


    徐霖笑笑,心里也觉得豁然。


    沈令月只当说闲话,又问徐霖:“你呢?你想娶什么样的人?”


    之前面对这个问题,徐霖是有很明确的答案的。


    他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,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在,所以没想过这个。后来被贬官到了此地,更是不想了。


    但这会,他竟犹豫了一下,没回答出来。


    看他默了声,沈令月伸头好奇看他。


    还没等他再说出话,马车忽而停下来了,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:“少主人、月姑娘,到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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