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便是魏老二的媳妇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。


    徐霖眉头微微蹙起,又问:“为何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微微松一口气,看着徐霖道:“听若谷说,东翁你一天都在惦记这个案子,这会也还没吃饭吧,要不我们边吃边说?”


    徐霖反应过来,沈令月在外面跑了大半天,必是没有吃饭。


    因而他忙起身道:“我去让若谷拿饭来。”
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跟着他起身,“跑来跑去也麻烦,我们直接去饭堂吃吧。”


    徐霖没有异议,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。


    知道沈令月在外面饿了一天,到饭堂坐下来以后,徐霖也没再紧追着问,而是先让沈令月吃些东西。


    徐霖自己也没吃晚饭,但因为在验尸房看到的景象,这会仍旧反胃吃不下东西,所以只是随便吃上两口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不像他这般,吃饭还是如常。


    在沈令月吃下小半碗饭,看起来没那么饿了以后,徐霖又出声道:“听回来的捕快说,这个魏老二家十分穷,可是艰难得过不下去了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吃着饭点头。


    片刻咽了嘴里的饭菜道:“是因为穷,但也不全是因为穷。”


    徐霖没什么食欲的样子,拿着筷子并不夹菜。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,等着沈令月说下去。


    沈令月又低头吃上几口饭,然后细说起来道:“这魏老二家里原是有些产业的,日子过得还算不错,但两年之前,这魏老二突然染上了赌瘾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,很快就把家里的土地房子都输掉了。”


    徐霖认真听起来,越发不动筷子。


    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说:“除了土地房子,家里值钱些的桌子椅子,只要能卖钱的,都让他给卖了。家里能卖的东西卖光了,他带着妻子儿女住进了现在的茅草房里,仍没有把赌瘾给戒了。接下来呢,家里但凡能借到钱的亲戚,都被他给借遍了。”


    “亲戚也不是傻的,看他如此,哪还肯再借钱给他。从亲戚手里借不到钱了,他便开始借赌坊里放的印子钱。这印子钱哪是好借的,利息高而且是利滚利,根本还不上。但放印子钱的人可没他家里的亲戚好说话,还不上钱就上门催债,有的是手段。”


    “实在没办法了,这魏老二便相继卖了儿子女儿。”


    “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样,他也没有悔悟,仍旧泡在赌坊里烂赌,输得没钱了,继续借印子钱。”


    “借了印子钱还不上,如今家里唯一还能卖的,便是媳妇了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,徐霖连拿筷子的欲望也没有了,直接放下了筷子。


    沈令月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,也放下筷子。


    缓上一口气,她看向徐霖继续说:“他给他媳妇找了一户人家,那男人瘫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,一直也没娶上媳妇。魏老二与这家人商量好了,以二两银子的价钱把他媳妇卖过去。”


    “全都商量好了,今日买家便拿着银子过来接人回去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就在昨天晚上,魏老二媳妇买了半斤猪肉和一包砒霜回去,约莫用的是她平日里干粗活偷攒的私房钱,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。”


    听完这些话,徐霖低着眉久久未说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徐霖也沉默了一阵,然后又说:“人都死了,证物和各方证词也全都俱全,快的话,明天就能把案子给结了。”


    照如此,这案子确实没什么可办的了。


    徐霖抬起目光看向沈令月,“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?”


    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,一起办了那么多的事,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早就有默契了。


    她看着徐霖,直接回答道:“嗯,我想打击赌坊。”


    在穿越之前,黄-赌-毒一直是需要坚决严厉打击的。


    在沈令月的日常工作当中,这也一直是重点内容。


    眼下的社会环境与穿越之前不同,想像穿越之前那样全都严厉打击是不可能的,毕竟青楼这种地方是合法存在的。


    调查魏老二这个案子的大半天,沈令月想了很多。


    凭她一己之力,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,她也没有能抗衡整个社会制度的能力,所以只能在框架之下,尽力做些自己能做的。


    没等徐霖说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继续说:“像魏家这样被赌博毁掉的家庭,肯定不是一例两例,别的我们管不了,谴责的话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我们能做的除了断案结案,剩下能产生影响和意义的,也就是严厉打击赌坊。东翁你是朝廷命官,应该比我清楚,本朝从太祖皇帝开始就明令禁赌,《大俞律》中更有明文规定,但凡涉赌者,全都要问罪。其中第一等,赌坊的老板和常出入赌坊的赌徒,问罪后枷号两月,第二等不常赌的,问罪后枷号一月,第三等年幼无知被骗去的,只问罪不罚。若有官员参与赌博,且为一等、二等的,不论文臣武将,全部革职。”


    徐霖听完没说话。


    律法归律法,实际归实际。


    虽说《大俞律》中确有明文禁赌,但实际情况是,眼下并没有多少衙门打击赌坊,只要不太明目张胆,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
    赌坊来钱快,这其中自然也有许多的利益关系,说不清道不明。


    沈令月默声等了一会,仍不见徐霖说话,便又道:“你不同意?”


    徐霖闻言回神,看向沈令月道:“为什么不同意?”


    沈令月闻言松口气,笑出来,“还以为你有什么担心顾虑,不愿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。”


    徐霖也微微笑出来,“在乐溪这几个月,我干的哪一件事是吃力讨好的?上上下下已经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,眼下再多干一件少干一件的,能有多大的分别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又松上一口气,“行,那我们就计划计划,看这事怎么干。”


    徐霖点头,“好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不想让徐霖过于操心劳累,所以回到内宅后没有再拉着他继续计划商量,而是自己先私下想了想。


    想得差不多了,第二天处理完魏老二的案子,两人抽空坐下来,叫来小六一起,又详细地商讨了一番打击赌坊的事情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自从沈令月出面压制了赵仪以后,再没人敢出头阻挠,周三生和范先生丈地便十分顺利了,再没生出过事端。


    但清丈全县土地是大工程,再顺利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放手让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去干,自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准备打击赌坊这件事上。


    当然衙门里的公事要办,各人私下的日子也得过。


    三日后到了中秋,徐霖让大家休沐在家过节。


    徐霖沈令月和香竹金瑞若谷,今天也都放闲休息了一日。


    这会若谷也早把金瑞给哄好了,清早起来吃完早饭,两人准备去街上买东西,来问沈令月和香竹去不去。


    沈令月今日也放松,早上起来还让香竹给自己梳了头发。


    她和香竹都乐意出去逛逛,准备走的时候又想起徐霖,于是沈令月又去正房问徐霖,把徐霖也给叫上了。


    五个人结伴先后出了门,往城里热闹的街上去。


    沈令月陪徐霖走得慢,只当出来放松玩乐,走走看看买点东西。


    多的是人要给徐霖和沈令月送东西,他们都笑着拒绝了。


    玩了小半日回到县衙,金瑞做了一大桌子的菜。


    中午五个人围坐在一块,不讲究身份高低,也算是团圆热闹。


    吃完午饭,他们在内宅又玩乐半日。


    到了傍晚天黑时分,沈令月没再陪他们玩乐,而是去了城西。


    中秋,理应是和家人团圆的。


    家人不在身边便就算了,在身边岂有不聚在一处的道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在初黑的夜色中来到城西。


    这会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家里了,避开人也容易。


    沈令月来到院门外敲门。


    不多一会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
    来开门的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,而是郭大。


    郭大看到沈令月,忙招呼道:“沈姑娘你来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没多与他寒暄,先进院子。


    进了院子以后,又看到走过来的猴子,便一起寒暄了几句。


    郭大、猴子和蝎子一直在民间给沈令月做线人。


    乐溪县日渐太平以后,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没以前那么多,沈令月这便又安排他们来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家护院。


    他们兄弟之间轮换着来,这些日子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熟了。


    在院子里寒暄了几句,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声音,也出来了。


    看到沈令月回来,两人自然也上来说话。


    今天日子特殊,沈令月不留郭大和猴子。


    与他们说:“你们赶紧都回家过节去吧,今天我留在这。”


    看沈令月这么说,郭大和猴子自也就不留了。


    他们和沈俊山吴玉兰打了招呼,带上吴玉兰硬塞给他们的月饼,欢欢喜喜出门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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