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邮驿系统中的加急传递,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,像最快的八百里加急,只有皇帝和某些重要官员才能用。
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。
俗话说,有钱能使鬼推磨,只要舍得花银子,让驿使顺道偷摸带些私人信件,自然也是不难的。
沈令月除了料到赵仪会给他舅舅写信,也料想到了,他不会找传递速度慢的民间机构——信局,而是会找驿站的驿使夹带。
小六不解,“那为什么不直接拦住唬下来呢?反正他有公务在身,不能再折返回去。”
沈令月耐心道:“那他有可能会找人递口信回去,耽搁的时间不多,赵恶霸立即再写一封便是了。这样打草惊蛇,也会让赵恶霸和驿使小心提防起来。所以这封信我们不能明着拿,得偷偷拿,不能让驿使知道。等他到了京城,办完手头的正事,准备递信的时候才发现信不见了,那时想补救也来不及了。这样一耽搁,起码得一两个月的时间。如果驿使再不敢说这事,两头瞒,耽搁的时间会更长。”
古代这通信闭塞交通极其不便,导致各地区之间信息差和时间差巨大,能在这上面使的计和做的文章可太多了。
小六听明白了,点头道:“妙!”
沈令月笑出来,起身道:“走吧,继续赶路。”
小六起身跟上去。
快马走一段,速度稍慢下来,他又问沈令月:“月姑娘,您怎么知道往京城的路是怎么走的?又怎么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?”
沈令月骑着马与他说:“我之前去省城的时候走过,去京城恰好要过这段官道,下一个驿站我也住过,自然知道。”
小六又好奇,“驿站只为官府服务,除了驿使和在职官员能住,普通老百姓不是都不能住吗?您怎么会住过?”
沈令月:“那是看在薛老的面子上才让我入住的,但吃喝住全都得我自己掏钱,一晚上花了不少银子呢,简直把人往死里宰。”
小六少不得感叹:“还是当官好啊。”
沈令月没与他多感叹这个,又加快马速。
小六自觉自己话有些多了,接下来没再说这么多话,与沈令月走一段歇一小会,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驿站。
这回没有薛老的面子可用,他们两人自然不能入住驿站。
他们找地方栓好了自己的马,在驿站附近查探一番,发现驿站中恰好有其他官员携家眷仆从入住,他们便想办法混了进去。
混进去也没有房间,自然不能住下。
只把那个驿使住的房间摸清了,便离开了驿站。
等到夜深时分,驿站里再无灯亮,所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,沈令月又只身一人潜进驿站,悄悄摸地潜进驿使房间。
驿使白日里奔波累,这会睡得极沉。
因为传递的官府文书向来无人会惦记,这里又是官府驿站,所以他也没有当宝贝似地藏好,装文书的包盒就放在桌子上。
沈令月拿了包盒去窗下。
在窗下打开,她借着明亮的月光,在里面找出赵仪写给他舅舅的那封信,然后把包盒恢复原样,放回原位。
小河边。
拴在树上的两匹马正睡得沉。
小六等得有些焦急,时不时往驿站的方向看上一会。
这一回终于看到了沈令月,他松口气迎上去道:“月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,怎么样,拿到了吗?”
沈令月怕小六身手不够耽误事,所以没让他跟去。
她走过小六面前,直接去解绳扣拉起马来道:“拿到了,这里连个借宿的地方都没有,咱们直接回去吧。”
小六听到这话便放松了。
他也解了自己的马,拉起马来说:“月姑娘,您私下里收徒弟吗?您考不考虑收徒啊,我太想拜您当师傅了!”
沈令月骑上马,笑了道:“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,我平日里教给你们的东西,你只要好好学,就足够用的了。”
小六没有多缠,骑马跟上道:“我一定好好学!”
***
沈令月和小六又赶了半夜的路。
回到乐溪县城时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沈令月下马后把马给小六,自己去内宅。
刚进内宅,便看到徐霖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
徐霖看到她回来,连忙迎上来道:“回来了。”
沈令月没忍住打一个哈欠,把拿回来的信递到徐霖手里,自己去到石桌边坐下来,捧住脸蛋,闭上眼睛说:“找出来的时候,为确保信件无错,我拆开大概扫了一下,借着月光看不太真切,但看出大意是,赵恶霸想找他舅舅,让人在你雇我这个女人到衙门里当差这件事上大做文章。说什么若是私下养着当幕宾也就算了,让女人在衙门里抛头露面当师爷,就是没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中,严重违背伦理纲常,简直就是,人性的扭曲……道德的沦丧……”
沈令月说完,徐霖也看完了。
他拿着信到石桌边坐下来,看沈令月困得紧,便说了句:“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才回来,先去睡会吧。”
沈令月确实又困又累,好半天才睁开眼睛。
她微耷着眼皮,看着徐霖又说:“这个事确实能做起不小的文章,朝中那些言官又最是会上纲上线搞事情的,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吹嘘得得无比之大,无比之严重……你怎么想?”
徐霖轻轻闷口气道:“若因为这件事要罢我的官,那便罢了吧,这官不做也罢,若想要我的命,也拿去便是,你只管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。”
沈令月看着他笑出来。
而后撑着桌面起身道:“这信暂时是到不了京里了,我不行了,我得去睡个觉。”
说罢便捂着脑袋,进西厢房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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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修文
徐霖坐在桌边,看着手里的信又轻闷一口气。
虽然这封信被悄悄拦下来了,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。
想一会又捏着信纸叹口气。
他不过是想做个无愧于心的正直之人,想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,想做点利民惠民的实事,怎么就那么难。
他从小就读的那些圣人之言,学的那些君子之道,难道都是假的?
沈令月在外面折腾了半日加一夜,累得没有心思再想这些,进了房间躺到床上,不过几声呼吸间便睡着了。
沈令月这一觉睡的时间格外长,到晚间天色擦黑时才醒。
见沈令月醒来洗漱,徐霖叫若谷去小厨房拿了留给她的饭食来。
待沈令月洗漱完毕,叫她到正房里用饭。
睡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,肚子这会饿得很,沈令月坐下后没管别的,直接拿起筷子先吃饭。
沈令月知道徐霖让她在正房用饭,必然是有话想要跟她说,因而她吃下几口饭垫了肚子,便先主动开了口道:“你是不是还在想赵恶霸信里说的事,心里揣着担心?”
徐霖没有否认,嗯一声道:“倒不担心自己什么,横竖我已经这样了,从我决定留在乐溪县那一刻开始,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罢官,甚至被要命的准备,只怕牵累了你……”
看他说到这欲言又止,沈令月又道:“所以你想来想去,觉得最好还是让我不要管衙门里的事了,是么?”
正是想到了这个。
沈令月说出来了,徐霖也就点了头。
沈令月继续低头吃饭,接着话道:“我明白了,你是觉得我牵累了你,这师爷是我上赶着找你要当的,衙门里的事也是我上赶着要管的,要不是我,你也不会惹上这样的麻烦。”
这是说的什么话!
徐霖忙道:“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心思,要不是你,我可能连今天都走不到,早不知死在谁的刀下了。我也没想让你离开,只是往后不当师爷露面便是了。”
沈令月看他一眼,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在你的衙门里给你当了三个月的师爷,这已成既定的事实。就算我以后不再以师爷的身份露面了,就能改变当过师爷的事实了?我当了三个月的师爷和当了五个月六个月的师爷,有什么差别?朝廷知道了,若是想追究,便是当一天也一样追究,若是不追究,当一辈子也没事。”
确也是这个道理。
沈令月没让徐霖说出话,又继续说:“横竖已经这样了,听天由命吧。”
说着看向徐霖,“我说了你别不信,我来衙门找你让我当师爷之前,找人测过运势。自打你来乐溪那天开始,乐溪老百姓的运势便就变了,以后都会好的。所以,从你决定救乐溪百姓于水火的那一天开始,天命就已经站在你这边了,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都会逢凶化吉的,我站在你这边,也会的,你信也不信?”
徐霖笑一下,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是很愿意信的。
沈令月也跟着笑,低头吃饭。
吃了几口饭,喝下两口汤,继续说:“这人活一世,能把人生过成什么样,不可否认,能力和实力是很重要的一方面,但很多时候,也要靠运气的加持,也就是所谓的天命。子曰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就是这个天命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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