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而她没有去师爷房,而是抱着卷册直接去了内宅。


    到了内宅进正房,在罗汉床上的案几上放下卷册,跟徐霖说:“这是前一日丈量出的土地,以及隐田相关的数据。”


    徐霖拿过卷册翻一翻,主要看隐田相关。


    这案子办到现在,再看这些,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气愤了。


    徐霖一边看一边说:“百姓这些年多交了一倍还多的税,抄没上来的钱粮都被张巡抚带走了,用于抗倭军需,为百姓谋安定,也是应该的。我想着,等这些赋税和罚款追缴回来,咱们到时候再看看,即便不能全部退还,多少也给各家返还一些回去。”


    对老百姓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赞同道:“好啊,抄没上来的土地返一半回去,再各家返还些钱粮,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,今年必然能过个好年。”


    徐霖点点头,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

    两人刚说完这话,忽听到若谷在外面传话说:“少主人,有个叫旺儿的赵家家仆突然找过来,说要见您,让您赶紧往田里去一趟。说咱们的捕快办事不利,惹恼了他家主人,也就是赵仪赵员外。”


    徐霖虽没见过赵仪,但对这个名字已是很熟了。


    他应若谷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坐在案边看着徐霖问:“你打算过去?”


    徐霖道:“这事不是周三生他们能扛的,我也不能让他们扛,自己躲在后头什么都不管。”


    看徐霖要起身,沈令月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

    拉着他坐回到罗汉床上,看着他说:“你这身体状况,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,赵恶霸根本没把你这个知县放在眼里,你去也未必能震得住他。你安心休息,我去,我去一定能镇得住他。”


    徐霖记得沈令月跟他讲过的,她和赵恶霸之间的事。


    他没有怀疑沈令月说的话的真实性,只道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站起身道:“不用,你最近还是少面对这些恶霸无赖吧,等身子养好了再说,我一个人去足够。”


    说罢叫若谷进来,“看着你家少主人,不准他乱跑。”


    若谷应一声:“是,月姑娘。”


    徐霖:“……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独自一人离开内宅。


    去马厩牵上马,到前头找到那个叫旺儿的,与他说:“走吧,由我与你一同过去。”


    旺儿看她一个女儿家,疑惑问:“徐知县呢?”


    他虽不认识徐知县,但也知道,徐知县是个男的。


    沈令月道:“徐知县身体染病,需得静养,我是他的师爷,能完全代表他,跟你去一样的。”


    旺儿也听说了,这一任的知县找了个女师爷。


    知县不出来他也没办法,他家老爷还在田里等着呢,因而也就只好带着沈令月过去了。


    去的路上,沈令月问旺儿具体情况。


    旺儿以为她是“懂事”的,去给他家老爷一个说法的,因而便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况。


    说罢又道:“你们新招的这些捕快忒大胆了,敢当着我家老爷的面抓人,已经快把我家老爷气疯了。整个乐溪县,谁不知道我家老爷是万万不能惹的,姑娘你还是好好想想,怎么让我家老爷消气吧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道:“你家老爷只要见了我,立马就消气了。”


    旺儿闻言觉得不解,但转头看到沈令月的脸,又想到,他家老爷最是好色的,见到这样貌美的姑娘,心头难免欢喜,消气确在情理之中。


    如此,旺儿心里也便轻松踏实了许多。


    接下来他跟着沈令月加快马速,很快也便赶到了田里。


    在田头拴好马,沈令月跟旺儿一起往田里去。


    走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,拨开人群往里走,旺儿高呼一声:“老爷,我把人给您带来了。”


    赵仪听到旺儿的声音,姿态霸气地坐在轿椅上,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,冲周三生等人哼上一声道:“你们就等着死吧!”


    而他这一句刚说完,忽听到一句清脆的女声:“赵老爷,好久不见啊!”


    哪来的女的?


    他疑惑着转头去看。


    目光落到和旺儿一起走过来的沈令月身上,原本还霸气如虎的赵仪,神色猛地一怔,身上气势瞬间弱了干净。


    看着沈令月那娇俏的脸庞和笑容,他只觉得背后生寒,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住,胡须和手指都猛颤了几下。


    什么情况?


    怎么把这个祖宗给招来了??


    第100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


    赵仪到底是要脸要面的人,没有过分表现出来。


    待沈令月走到了面前,他翘起发僵的嘴角,笑着道:“原来是沈姑娘啊,确实是……好久不见了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看向赵仪的腿,用“关心”的语气寒暄道:“赵老爷您的腿还没有好啊?这前前后后都有三个月了吧,怎么好得这样慢呀?”


    赵仪听得想咬牙,却仍旧撑着笑道:“多谢沈姑娘关心,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些嘛,伤筋动骨的,难免就要多养些时日。”


    说完不再让沈令月说他腿的事情,立马又接着问:“我记得沈姑娘家住毛竹村,不知道沈姑娘……怎么会到这里来啊?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笑,“都说赵老爷您在咱们乐溪县手眼通天,竟到现在还不知道,我早受新知县的邀请进了衙门,做了衙门里的师爷?”


    赵仪闻言蓦地一愣。


    衙门里的师爷?


    那个传说中的女师爷?


    他连知县都不曾放在眼里过,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女师爷!


    所以那个女师爷,竟然是她??

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的笑脸,好半天才又摆出笑容来。


    “这还真是……让人惊喜呢……”


    难怪衙门里的衙役如今变得这般厉害,原来是她教出来的。


    这么没眼色,不给他赵家面子,约莫也是她教出来的。


    大意了!


    大意了呀!


    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,在旺儿带着沈令月出现的时候,就在小声嘀咕,猜测沈令月是谁。


    这会听到了,又在一旁嘀咕:


    “这就是那个女师爷吗?”


    “怎么生得如此这般……”


    “瞧着应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吧……”


    “赵老爷对她说话怎会如此这般客气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啊,惯常不都是衙门里的人对赵老爷点头哈腰的嘛……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旺儿没有正面见过沈令月。


    他没想到,他家老爷和这姑娘竟早就认识了,心里还纳罕了一阵。


    单凭赵仪和沈令月这几句对话,他也没听出赵仪和这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,只看出赵仪对这姑娘很是客气。


    他家老爷向来横行霸道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


    能让他客客气气说话的人,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。


    旺儿又在心里想着,既然认识,那这姑娘肯定会给他家老爷一个满意的交代,这事就更好办了。


    这些下等衙役,知道他家老爷在乐溪是什么地位,还敢这般行事,把他家老爷气成这样,也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


    这边,沈令月道明了自己的身份,没再跟赵仪扯别的无关废话。


    她叫了周三生到跟前问:“我听赵老爷你家的仆人说,你们办事不利,惹恼了赵老爷,到底怎么一回事啊?”


    周三生忙恭敬道:“月姑娘,咱们都是按照您的指示,在田里认认真真干活,不敢有半点的敷衍,谁知赵老爷家的家丁过来要砸我们的东西,不让我们继续丈量田间的土地,我们才把他们抓了的。之后赵老爷自己又家丁过来,再次阻挠我们办差……”


    赵仪听得脸黑。


    依他的性子,他是要立马脱口怒骂的,但这会因为沈令月站在面前,他愣住咬咬牙忍住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听完看向赵仪,开口道:“赵员外,那这就是您的不是了,我们这是依照上头的指示在办事,事情办不成,如何向上面交代呢?别人家的地都丈了,只有你家的地不丈,这也不合适啊……”


    听得这话,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全是愣了愣,包括旺儿。


   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赵仪不是的,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。


    旺儿更是懵起来。


    心里疑惑——这姑娘到底是哪边的?


    赵仪也确实挂不住面子,气得牙根都要疼起来。


    但他现在坐在轿椅上不能动,手下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,面前站的还是能随意进出他家且折磨过他的人,也还是只能忍着不能发作。


    看赵仪不说话,沈令月又道:“赵员外,听闻您的舅舅,是当朝刑部的侍郎,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官,你身为他的外甥,也应该积极坚持咱们衙门的工作,起一个带头的作用啊,您说是不是?”


    赵仪哪会在意这些个做样子的屁事。


    但他今天却不得不听这些个话。


    他又默了一会,心里念叨着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,生生忍下了一大口气道:“沈姑娘说的确有道理,那就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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