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男人是赵家的管家,姓王。


    今日去县城,便是去各个铺面上收账的。


    赵太太应一声,让他把账本放下。


    王管家放下账本后却没走,犹豫一会说道:“太太,您应该知道,薛老被判了抄家杀头的事,人昨儿个已经被张巡抚押省城去了。张巡抚不止惩治了薛老那些个乡绅,临走之前还下了命令,让清丈全县的土地,追缴各家亏欠的赋税以及罚款。我刚才从城里回来的时候,正巧看到那些公差在田里丈量土地。估计要不了几日,便会丈到咱们村里来了。”


    薛老私吞赋税的事情,闹得沸沸扬扬的,赵太太自然知道。


    赵仪伤着腿没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,她自然也没拿这事当回事。


    但现在听到清丈土地,就不能不当回事了。


    赵太太微微蹙眉道:“竟还有这种事?”


    王管家应道:“是呢。”


    赵太太想了想,没再多说什么,立即去找了赵仪。


    她把王管家的话说给赵仪听,担心道:“这要是丈到咱们家,那咱们岂不是要补交一大笔赋税,还要交上一大笔的罚款?以后每年的赋税照实了交,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。”


    若论隐田多少,谁家也没有他们赵家多。


    这要是实打实的清,实打实地罚,和剜他们家的肉有什么区别?


    赵仪听罢却不见担心。


    他全不当回事道:“他们不过就是接了命令,在田间做做样子,你怕什么?我赵仪就躺在这不动,我看谁敢清我的地!动我库里的粮食和银子!整个乐溪县,谁不知道我赵仪是谁,谁敢跟我作对?早就跟你说过了,且让他们斗去,甭管最后谁斗赢了,都是我赵仪的狗,只有他们怕我的份,岂有我怕他们的份!这点事,也值当紧张?”


    赵太太想了想,“若只是衙门里斗也就算了,可现在连薛老那些士绅都栽了,我这能不紧张,能不担心么?”


    赵仪:“这你也瞧不清?让薛老那些士绅栽了的,是省里来的张巡抚,不是县衙里的那些下等狗腿子。便是张巡抚在这我也不怕,别说他已经走了,不会再管县里的事了。在这乐溪县,谁敢惹我赵仪,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,不想活了!”


    赵太太又想了想,放心了道:“想是我多虑了。”


    第97章 听月儿的


    毛竹村。


    沈家院子里。


    吴玉兰和几个邻里间的妇人坐在一块做针线。


    柳嫂子关心吴玉兰说:“玉兰你这是头一胎,又是好容易才怀上的,非得小心着才好。重活累活可千万别再干了,也不可动气,尤其是前三个月,一门心思好好养着身子,把孩子生下来才是要紧。”


    吴玉兰笑着说:“我就是想干,俊山也不让我干。”


    柳嫂子也跟着笑,话音高上八度:“还是你家俊山会疼人。”


    说了几句怀了身孕该怎么养胎的事,刘宝霞又出声说:“玉兰,你现在怀上了身孕,家里正是缺人的时候,怎么不叫月儿回来呢?”


    村里能得到的外界信息有限,在这些邻里妇人心里,沈令月这些日子不在家,仍是因为没了名声和脸面躲出去了。


    吴玉兰自不说沈令月具体在哪,只道:“倒也没这么娇贵,还得有个人跟着照顾,有俊山在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

    过了这么长时间了,有些话也能当面扯开说了。


    柳嫂子又道:“就算你不需要,月儿也该回家里来了,就这么一直住在外面的亲戚家里,也不好啊,别人难免不说闲话的。”


    吴玉兰道:“横竖在哪都叫人说闲话,没什么分别。”


    说起来,她们在场的,谁没说过沈令月的闲话?


    但说归说,那都是私下里的,所以她们当面是不承认的,甚而当作自己没说过。


    柳嫂子接着道:“那还是在家里好,到底有你和俊山在,月儿模样生得那么好,在外头,总归不是那么放心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是不错的。


    但现在的月儿,已不是从前的月儿了。


    吴玉兰笑一下道:“月儿有山神赐福,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

    说起来也是。


    自从沈令月得了山神赐福,那彪悍程度,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。


    这又想到叫人操心的事情来。


    刘宝霞看着吴玉兰说:“那月儿的婚事,你和俊山也就这么搁着不管了?”


    吴玉兰道:“也不是不管,但总得有合适的才成。”


    近来这段时间,也不是没有媒婆上门提亲,但托她们来提亲的人,不是要娶沈令月当小妾,就是家里有三五个娃,要娶沈令月回去当续弦。更有甚者,躺在床上还剩一口气,要娶沈令月回家冲喜。


    每次听不了几句,沈俊山和吴玉兰就把媒婆赶出了门。


    这些事,村里这些妇人也都知道。


    柳嫂子又接话说:“玉兰,嫂子说点实话你别不爱听,月儿的情况摆在这里,这找人家的要求就不好太高,差不多就得了。不管怎么样,嫁出去了,总比嫁不出去好啊。”


    吴玉兰确实不太爱听这话。


    她看向柳嫂子道:“嫂子,我的想法与你不一样。当初我和俊山宁肯拼命也不让月儿去给赵恶霸当小妾,现在更不会随便把她嫁出去。明知是火坑,还把她往里推,那还是亲哥亲嫂子么?若是找不到心仪合适的人家,我和俊山是宁肯月儿不嫁的。”


    柳嫂子笑笑,说话和软,“可姑娘家若是不嫁人的话,那是要受人指指点点,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呀。月儿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躲在外头不回家里来,也不见人了么?”


    吴玉兰:“只要她过得高兴就成。”


    看吴玉兰如此油盐不进,柳嫂子也就没再说了。


    旁边刘宝霞又想起一事来,出声道:“对了,昨儿个我回了趟娘家,听说那个与月儿退了亲事的陈秀才,近来又定下了一门亲事。这回定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,听说陪嫁还给铺面呢。”


    吴玉兰毫不动容道:“他便是娶了当朝公主,我们也不稀罕。他家找大户人家,图的是大户人家的财,而这大户人家找他,不过就是图他秀才的身份,赌他以后还能考上举人进士当个官,我看未见得能如愿。”


    刘宝霞笑着说:“玉兰你既这么说,那他们肯定不能如愿。”


    吴玉兰:“他们能不能如愿,其实我也不那么在乎。但若是有人总想着看我家月儿的笑话,那必定是不能如愿的。我家月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人,也能过得有头有脸,多的是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呢。”


    不知道吴玉兰怎么突然说起大话来了。


    而且是这么没谱的大话。


    既连嫁都嫁不出去,又怎么能过得有头有脸?


    但凡能过得有头有脸的女人,哪个不是靠夫家靠儿子?


    她可以说嘴硬不在乎沈令月还能不能嫁出去,也可以嘴硬说不在乎陈秀才找了个更好的人家,但没必要说这样的大话啊。


    话说到这样,也就没什么往下接的必要了。


    她若是心有烦忧,或者骂一骂陈家,大家还能跟着安慰安慰她,现在这能接个什么话?


    恰好这时天也不早了。


    瞧着日头的高度,能回家烧晚饭了。


    因而柳嫂子几人都起了身,说着回家做饭去,也便散了。


    她们走了不多一会,沈俊山从田里回来。


    他洗漱一把,主动去灶后烧火。


    吴玉兰也没有小心到什么都不做,在灶上忙活一阵。


    忙活完了在旁边坐下,看着沈俊山烧火说:“听说陈钧陈秀才,近来又定下亲事了,如愿找了大户人家的女儿。”


    既退了亲事,总是要各自再找人家的。


    沈俊山听了这话也没什么特别反应,只道:“一家子的势力小人,当初陈钧考上秀才,他们便想退了与月儿的亲事。没和这样的人家结成亲家,也算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

    沈俊山话刚一说完,忽听到门外传来一句:“哥、嫂子,你们这是又在操心我的婚事啊?”


    沈俊山和吴玉兰转头去看,只见沈令月站在灶房门外。


    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,然后他一起起身道:“月儿,你回来啦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着进灶房,解释说:“这段时间办了个比孙典史他们还大的案子,忙到现在才得了空。”


    沈俊山知道的,只问:“可是薛老的案子?”


    “正是薛老的案子。”沈令月在桌子上放下包裹,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坐下,跟他们细讲了一番薛老的这个案子。


    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俱是一惊一惊的。


    吴玉兰几番睁圆了眼睛惊道:


    “你居然把薛老都骗过去了?”


    “你竟一个人去了省城?”


    “还请来了张巡抚??”


    “张巡抚还想让你跟他去省城??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这些事情都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无法想象的。


    他们平日里基本不出远门,去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出远门了,去的很少,更别提是去省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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