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沈令月态度也如此之硬,金家媳妇便再没说可怜的话。


    她泪眼涟涟,心里泛苦,拿上了当票和典当土地得来的钱,跟着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出门。


    到了外头走了几步她又说:“大老爷,月姑娘,我脑子昏昏的,这才想起来,昨儿个当了土地得了银子,我买了些粮米回来下锅,余下的这些钱,倒是不够把土地给赎回来的。缺的钱不多,可你们现在就是打死了我,我也没有法子补上这点钱。”


    徐霖没再难为她。


    这会叫她脚下刨钱她也刨不出来。


    于是他接了当票看过,把缺的钱给她补上了。


    金家媳妇拿了当票和银子,急匆匆地往城里去。


    徐霖和沈令月背着箱子拿着地契,回到了他们的马车上。


    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回来,坐在马车上的若谷忙跳下来,招呼道:“少主人,月姑娘。”


    徐霖和沈令月简单回应了他的招呼,直接上马车。


    到马车上坐下,车帘不掀,只打起车窗里的车围子让光照进车厢,然后对照着从金家媳妇手里拿来的地契,再细看蘑菇村的土地图册。


    翻看一气,沈令月先说话。


    她拿着土地图册和地契给徐霖看着道:“东翁你看,这五亩地,是记在一个姓王农户家头上,而这家姓王的,人都死了,是绝户。”


    既是绝户,家里一个人也不剩,那自然就不用缴税了。


    徐霖深深吸口气。


    拿了图册和地契又跟沈令月说:“你看这十亩地,托记在一个姓周的人名下,这个姓周的,是个举人,名下土地不用缴税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没忍住叹一句:“牛啊!”


    而越往下看,越是忍不住要惊呼惊叹。


    看到最后,徐霖捏紧了手里的地契,捏得指节泛白道:“一个盗匪而已,竟就足足藏了五十亩土地!”


    更是不敢往下想,其他的大户田主呢?


    沈令月转头往车窗外看一眼。


    回过头看向徐霖道:“这会已是正晌午了,大家这时辰多半在家吃饭,田里应该没什么人,咱们找大户的地测一测去?”


    原是昨天说好的事。


    徐霖没犹豫,直接拿上工具和图册起身道:“走!”


    他和沈令月离开马车往田里去,仍是让若谷留下看车。


    找到图册上大户的田,对照图册来看。


    还没动用工具测量土地的大小,沈令月先看出了不对劲。


    她仔细看看图册,又看看地里的庄稼,以及庄稼下面的土地,然后看向徐霖,疑问道:“这是盐碱地?”


    他们原对种地方面的事都不甚了解。


    但前天他们在乡下走转一天,是看过穷人家真正的盐碱地的。


    图册上记录这块地是盐碱地。


    盐碱地怎么可能会长出眼前这么茂盛的庄稼来?


    徐霖气得胸口闷。


    但说话语气已然淡定,“盐碱地收的赋税低罢了。”


    赋税的收取也是看土地好坏的,肥沃的土地收成好,收的税自然多,像盐碱地这种草都长不茂盛的土地,收的税就很少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直接气笑了。


    她和徐霖也没多耽搁时间,忙又拿了工具量地。


    果不出所料,土地图册记录的土地面积,也是不准确的。


    实际的土地面积,要比图册上记录的大很多。


    虽然他们量算得不是十分精确,其中有些估算的成分,但实际面积和图册里记录的面积差得多,那就是有问题了。


    如此,上缴的赋税也就比实际该缴的要少上很多。


    看完大户的地,两人又看了些穷人家的地。


    而有些穷人家的情况,和大户家刚好是反过来的,那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的,结果图册记录的是上好的土地,要缴高赋税。


    实际面积只有三分的土地,图册上记录的却是四分地,也就是,种着三分的田,却要缴四分地的税。


    对照图册看完土地,回到马车上,徐霖已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他靠在车厢上,闭着眼睛,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。


    沈令月也无话可说无话想说。


    再愤怒的话,这会儿说出来都感觉显得没有半分重量。


    这样默声过了好一会。


    沈令月叹口气道:“我总算明白,农民起义都是怎么来的了。”


    尚且还能不饿死的时候,就忍着。


    实在没饭吃了,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。


    说起来又觉得可笑。


    沈令月笑道:“老百姓都以为是朝廷收的税,谁知朝廷那边根本没收到,这许多的钱,都不知进了什么人的口袋。”


    若是这种情况蔓延开,日渐严重,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,国库又空虚,打仗也拿不出钱来,老天爷再降点天灾,内忧外患,便是再强大的帝国,再牛逼的王朝,也无法改变灭亡的命运。


    徐霖闻言睁开了眼睛来。


    也叹口气,半晌道:“苦了这些百姓了。”
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下,忽听到若谷在马车外面说:“少主人,金家媳妇把地契给送过来了。”


    徐霖转头往窗外看一眼。


    他伸手接了若谷递过来的地契,看了说:“你让她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若谷应一声走了。


    徐霖拿着地契,和沈令月再度翻看图册。


    正如金家媳妇所说,这五亩地,分摊在很多户贫民头上,拿捏着尺度每家分一点,每年赋税多一点,又不会多到交不起。


    看完了,把土地图册和地契都收放起来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徐霖说:“这些事情,别的人不好说,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肯定脱不开干系。”


    毕竟各家各户信息的收录,都是这些人亲手办的。


    徐霖默了好一会道:“若只抓村长和几个耆老,也没什么用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想了想说:“凭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,目前只能查到村长和耆老,抓了他们审问,不知能不能再审出上头的人,若是能审出来自然好,要是审不出来的话,又惊动了他们,怕是就更难查了。”


    徐霖又默了会道:“那就……先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同意的,点头道:“好。”


    第68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


    这些事和孙典史他们干的那些事不一样。


    孙典史他们勾结盗匪讹诈百姓,百姓自己都是知道的,只是衙门黑,有苦难言罢了,但土地赋税上的事,百姓根本不知道。


    知道这些事的人全都是从中得了好处的。


    既都从中得了好处,又岂会那么容易说出所有的实情和有关的人,拉一船人下水?


    因而想要往上查往深了查,难度必然比之前大很多。


    徐霖打起车帘让若谷回县衙。


    若谷应一声,抽起马鞭赶马回城。


    路不难记,这番回县城他也便没再要沈令月指路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坐在马车之上,细议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说:“这些藏田躲税避税的手段,有些村长和耆老就能做主做到,往上瞒也容易,上面没人会到田地里来核对,拿的贿赂大约也不会很多。有一些则需要衙门里的人着手办才行,但并不需要经过杨主簿的同意,所以金家藏田的事情,最多最多,大约也只能查到秦书吏。”


    他是户房的掌案,许多事只要他做主就能行。


    徐霖道:“就怕是连秦书吏都查不到,只要涉案的村长和耆老顶了罪,就没上面人什么事了。再说咱们只掌握了金家这五十亩地,也只有金家媳妇一个人的口供,金小虎之前又那般蛮横,村长他们收的贿赂不多,甚至可能申辩受胁迫没收过贿赂,都是被逼的,那么也便判不上什么刑。那些个大户,自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行贿的,问下来的话,最多也就是村长耆老失职,他们只要辩称自己找人丈地的时候出了差错,或者记录的时候写错了,便可以了。所以,顶了罪是最可能的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微仰面靠到车厢上,轻轻呼口气。


    片刻又说:“咱们今天不过就就近看了几块地,这要是全县清查,不知道会如何触目惊心呢。藏了这么多的地,难怪卷册上记录的耕地面积,会比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,少了那么多。”


    徐霖用差不多的语气接着说:“地都被这些大户给兼并了,又做成了隐田,赋税也只能继续往老百姓头上压了。老百姓的地越来越少,要交的税却越来越多,这样下去的话……”


    沈令月笑一下,忽想起一首诗,慢声背出来:“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忙了一天,回到县衙的时候天恰时黑了下来。


    这一天都没闲着,审了金家媳妇,又翻了好些遍土地图册,又去地里丈地,又是气又是恼的,也没顾得上吃饭。


    这会儿三人都饿得钱胸贴后背了。


    旁的也便不想了,先赶紧到饭堂吃晚饭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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