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若谷说想不起来了,那自然也问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就是说个梦话的事,也不是什么大事,随口一句也就不说了。


    饭后大家仍散了去忙各自的事情。


    金瑞和香竹一起出门,跟香竹说:“我有些日子没跟着少主人伺候了,都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忙些什么。”


    香竹闻言不好意思道:“其实我也不用你事事都跟着,我自己想着,了解了这些天,接下来我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。”


    金瑞忙又笑道:“那哪能啊,商人重利,最没气节,大多心有算计奸得很,你一个人出去和这些人打交道,他们看你是个弱女子,少不得更要欺负你,少主人让我跟着你,我就跟着你,你不用觉得有什么。”


    士农工商。


    在本朝,商人地位有多低,在人口中的评价有多差,香竹也是知道的。


    她看着金瑞说:“以后我成了商人,你是不是也会……更加瞧不起我?”


    香竹说这话用的是卑微轻而低的语气。


    金瑞却听得头上冒汗,忙又哈哈笑了道:“这也不能,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别全当真,我还是奴才呢,怎能瞧不起你?”


    香竹笑笑又说:“你也别紧张,于我这样的女人而言,名节气节早与我无关了,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。”


    金瑞点头,“嗯,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沈令月安排给快班快手的工作照旧进行,暂时没什么新鲜的,她也便除了早上的训练日常,其他时候都没再领着他们。


    今一日她还是和徐霖出去。


    走前也仍是去和杨主簿打了招呼。


    成天出去浪荡游乐,也不符合徐霖的作风,因而今天他没再找此类的托词,只说:“姓孙姓苟的贪官恶吏收押待斩已经有些日子了,不知如今乡下百姓日子过得是否好了些,我得看看去。再有这乐溪的山水河川、风土人情,我也得了解了解去。”


    杨主簿自是明白。


    他年轻轻轻干成了这样的事,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敬重,心里当然充满了成就感,也要时不时地来填充这样的成就感。


    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若谷驾马车走了。


    杨主簿叫来秦书吏,问他:“你拉拢那个随从若谷,拉拢得如何了?”


    秦书吏说:“虽才三日,一日吃酒听曲,一日吃茶看戏,昨日带他去斗了鸡,他虽嘴上还硬,但我瞧得出来,已是有些上头了。”


    杨主簿:“再接再厉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若谷赶了马车出县衙,一路往城外去。


    出了南城门,徐霖打起车帘与他说:“去蘑菇村。”


    若谷不知蘑菇村具体怎么走,沈令月沿路给他指了几回路。


    到了蘑菇村,若谷留下看马车,徐霖和沈令月去找金家媳妇。


    问了村里的人得知,金家媳妇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处地处荒僻的草屋里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找过去,果见到了金家媳妇。


    金家媳妇见到徐霖面色一惊,立马就给徐霖跪下了。


    徐霖叫她起来,她也哆哆嗦嗦的。


    好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不知大老爷此趟过来,又有什么事?”


    上一回见这大老爷,是查抄她的家产,她对这大老爷只有害怕。


    徐霖和沈令月叫上金家媳妇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桌边坐下。


    沈令月带了木箱子来,箱子里头风格分层,装了纸张笔墨这些东西。


    她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,在桌子上摊平纸张。


    看这架势,金家媳妇更是害怕了。


    她害怕也是应该的,徐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,只先问她:“金小虎不是还有兄弟亲族,你怎么带着孩子在这里过活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怯怯道:“被他们嫌弃,赶出来了……”


    徐霖少不得又生出同情心,稍默了片刻又继续问:“所以你才去城中当铺典当了五亩土地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听到这话猛地愣住。


    她面色越发紧张起来,连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徐霖盯着她,继续发问:“那五亩土地,是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手指捏在一起搓得重,瞧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。


    看她不说话,徐霖声音更硬了些,“你是想现在不痛不痒地说,还是我带你回衙门去,到刑讯房里,对着那些刑具说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本来就怕,哪经得起吓。


    她噗通一声又跪下了,眼泪涟涟说:“老爷,不典当那五亩土地,我和孩子就要饿死在这里了。”


    徐霖不跟她的话走,只道:“你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。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当然是明白的,可她心里慌啊。


    她也知道,知县老爷既已找到了这里,她不说也是不成的。


    于是又犹豫片刻后,便虚着声音说了道:“孩他爹这些年给家里攒了不少地,有些在衙门里有登记入册,有一些……没有……民妇去典当的那五亩地……就是没有在衙门里登记在册的……”


    没有登记到衙门的卷册里,自然就不需要缴纳赋税。


    徐霖轻轻捏一下手指,又问:“如何做到的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低着头道:“买通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,登记的时候,村长和耆老把一部分土地分到了别家头上,上报到县衙入册……”


    徐霖和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。


    这些土地不是没有登记入册,而是地契在他们家手上,地是他们家的,粮食是他们收的,但在登记入册的时候,把这些土地分摊到了其他贫困老实的老百姓家,赋税是其他老百姓家交的。


    那些老百姓不识字,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。


    这也就和他们前天了解来的情况对上了一些。


    有些老百姓只说赋税年年增加,却不知为什么增加,这不就找到原因了么?


    徐霖深深吸口气。


    平复片刻又问:“你家的隐田,只有这五亩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嘴唇又哆嗦起来。
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忽而伏身狠狠磕下头道:“大老爷,您就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!”


    徐霖猛地拍一下桌子,愤怒厉声道:“你们可想过给其他百姓留条活路!偷盗讹诈百姓攒的土地,平日里穿衣戴金享用不尽,如此竟还不知足,继续挖空心思让其他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百姓替你们分交赋税,你们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吗?!”


    第67章 牛啊


    金家媳妇跪伏在地上,哭得不能自已。


    她又哭着自辩道:“老爷,这些都不关民妇的事啊,我一个妇道人家,平日里不过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事,哪管得了外头这些事。不过是孩他爹回来跟我说了几句,我才知道的,知道的也有限。”


    徐霖怒气未消,“便是这些事都与你无关,只凭当时查抄你家的时候你瞒而不报,本县也能治你个欺瞒不报之罪!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伏身呜呜哭不停,“民妇也是逼不得已!求大老爷恕罪啊!”


    恕不恕罪的,也不过就是带回衙门打板子的事。


    徐霖捡要紧的事办,只叫她:“现在!立刻!把你家所有隐田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上来!你如若不肯交,本县就再叫衙门的捕快来,让他们再把你家抄上一遍!看有多少东西抄不出来!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也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胆小妇人。


    被徐霖审成这样,早已是半点主张和沉稳也没有了。


    她也没敢再藏奸,把藏起来的地契全都找出来,交到徐霖手里。


    递到徐霖手中的时候她又舍不得,捏着地契不肯松手,攥了好半天才松开了。


    徐霖接了地契看上几页,又问:“还有没有?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眼睛红肿道:“再没有了……”


    再用重言威逼上几句后,徐霖和沈令月都看出金家媳妇确实没了胆子再说谎藏奸,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了。


    沈令月写好了审讯记录,从箱子里拿出印泥,让金家媳妇画押。


    金家媳妇手抖得像筛糠一般,画了押问:“大老爷、月姑娘,你们这是要拿我回去吗?”


    徐霖道:“既然所有事情你都未曾参与,现在便不拿你回去,但今天我们来找你盘问的这些事,你也莫要出去张扬。你应该知道,这些事张扬了出去,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。”


    金家媳妇下意识松口气,连忙道:“我知道我知道,谢大老爷开恩!”


    但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,沈令月把笔墨等收进箱子里,又接着说:“不拿你回去,你也得现在赶紧进趟城,拿着你典当土地得来的钱,再去当铺,把当出去的那五亩地给赎回来。我们暂时在蘑菇村不走,你把赎回来的土地地契再拿来交给我们。”


    听得这话,金家媳妇顿时脸色露苦。


    她十分为难道:“月姑娘,若是连这点钱也没有了,我和两个孩子,可真就要饿死了呀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道:“你们吸着其他老百姓的血过了那么多的好日子,也合该尝一尝其他老百姓吃过的那些苦,没把你带回去打上几十大板坐上几天牢,已是对你宽容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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