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主簿先没接他的话,只叫他:“掌嘴!”
胡书吏反应过来,忙抬手轻拍自己脸蛋两下,“三老爷,三老爷。”
这会杨主簿也在意这些个,不准衙门里的人再管他叫老爷。
胡书吏掌完了嘴,仍是与杨主簿说选人补缺的事。
杨主簿道:“他是知县,我只是主簿,我又能说些什么呢?在衙门里给人当差,难免要受些夹板气。谁叫你们这么急,早早就把人给定下了。”
说完他看胡书吏一会,向他勾勾手,“过来。”
胡书吏往他面前凑过去,他附到胡书吏耳边,低声嘀咕一气。
胡书吏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应:“好,好,好,明白。”
胡书吏找完杨主簿回到吏房,其他书吏已经把告示给拟好了。
他看过,觉得没什么问题,让人把告示给贴出去。
其他书吏办完事问他:“杨主簿怎么说?”
胡书吏道:“那是知县大老爷,杨主簿也不能说什么,晚间咱们去趟花珍楼,酒楼里说话。”
真是没事找事,有够招烦的。
他们说完了正事,忍不住抱怨徐霖几句,又说起沈令月。
“也是稀奇,找个女人当师爷。”
“你们有谁听说过,有让女人在衙门里当差办事的,还是当师爷?”
“这样的女人,在男人堆里争出头,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。”
“就是给人做小,都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。”
“不知谁家教养出来的女儿,白瞎了那么好的脸蛋和身段。”
“确实,这女人啊,一旦和男人一样争强好胜,没了女人该有的温柔娴静,再好的脸蛋再好的身段,瞧着也不吸引人了。”
……
***
告示贴出去,报名的时间是三天。
上午没别的事,沈令月还是去了刑讯房,帮着徐霖一起审案。
晌午歇下来,去到饭堂吃午饭。
吃饭的时候若谷说:“早上少主人和月姑娘你们去完吏房,那边的书吏就来找了杨主簿说话,两人肯定没商量什么好事。”
沈令月接话说:“他们应该是自己定了人,正等着上报,结果我们打乱了他们的节奏,给他们找了麻烦。”
若谷:“他们定的人,进来了肯定还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,对我们藏私藏奸,阳奉阴违,用着也不放心,那咱们肯定不能再用他们选进来的人。”
沈令月点头,“所以这些人必须得咱们定。”
金瑞听完了又出声:“那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顺了咱们意的,就算面上恭恭敬敬答应了,做事也不敢怠慢,但私下肯定会搞动作。”
徐霖道: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”
但凡涉及权力和利益的事,很少有心甘情愿直接给了让了的,总是要争一争的,他们有准备。
而不管是权还是利,都不是挂个官名就能有的,都得争。
哪怕是权力天授的天子皇上,也有被权臣宦官后妃架空了的时候。
***
选人的告示贴出去没小半天,就有人来吏房报名了。
忙起来人累,但时间过得也很快,太阳不知不觉便落下了山尖。
日落时分,胡书吏几个人在吏房收拾东西。
其中一个小吏声音不大说:“已经在花珍楼定好了雅间,人也全都叫齐了,咱们现在直接过去就行。”
锁好了吏房的门,几个人离开县衙去往花珍楼。
路上又有另个书吏小声说:“咱们把收到的好处还回去就是了,何必还要请他们去花珍楼吃酒,花珍楼的酒菜那么贵。”
虽然孙典史和快班的案子震动了不少人,但他们吏房做的不是讹诈百姓的坏事,而是“互惠互利”且只有彼此知道的隐蔽事,基本不会出岔子,所以他们还是私下顺手收了好处的。
谁知道天杀的,这么稳当的事,让新知县突然改规矩给搅和了。
他们说的为难和没法交代,多有这个的原因。
胡书吏转头道:“不把这事给办好了,若是有人不痛快捅了出来,你我都得倒霉。出点钱装个孙子,把事做漂亮了,还能争上一争。”
眼下吃这点小亏,确实比吃丢饭碗下大狱的大亏强,该书吏没再说话。
几人说着话到了花珍楼,上了二楼雅间,里面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,全都是吏房定下准备补缺充任快班衙役的人。
见胡书吏他们进来,这些人面色不悦,七嘴八舌嚷嚷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啊,等了这么些日子,终于能补缺了,不是都已经定好了,怎么今天突然又贴出告示来,要重新佥选?”
“就是啊,哪有你们这样办事的?”
“拿我们当猴耍呢?”
……
人声鼎沸,一时间压不下去。
让他们说了出出气,胡书吏才用往下压手的动作把声音压下来。
屋里安静了一些,胡书吏出声说:“各位,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,我们心里也不痛快。我们不过是衙门里听命令办事的小吏,这些事哪是我们说了算的,还不都是那些当官的说了算。知县老爷突然发的话,我们能有什么办法,只能照做。今晚找各位来,就是给各位赔不是的。实在是不好意思了,让大家失望了。”
在座的听了都忍不住吞气。
小菜都吃不下去,干喝几口酒咽下去。
又有脾气暴躁的出声:“这新知县到底是想怎么样啊?该管的管,不该管的也管,怎么,他是能在乐溪县安家干一辈子啊?”
胡书吏几人装孙子安抚各位的情绪。
安抚得差不多了,胡书吏又说:“各位的心情我们都懂,都理解,我们也是为这事争取了的,这是老规矩了,怎能说改就改了?怎奈我们人微言轻,在衙门里完全没有说话的地方。”
有人怒道:“他还想在乐溪县一手遮天不成?”
胡书吏道:“一手遮天怕是也不能的,有句话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这水说的就是老百姓,若是老百姓不拥护,再大的官,也有翻船的一天。”
说完这话,胡书吏眼底暗藏笑意。
这话看起来说得十分无意,但却是字字有心。
这么多人里,总有一两个能听出意思的。
听出来了的道:“这话说得有道理,就说补缺这事,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就算?这事跟咱们有关,凭什么不经过咱们的同意?”
胡书吏微急起来说:“哎哟!这话我只是随便一说,没这个意思的。你们别一时性子急,去衙门里闹去,再说是我的主意。”
这话一说完,忽又有个人猛拍一下桌子。
拍完气势凛凛道:“对!我们就该去衙门里抗议!”
胡书吏:“不可不可,凭你们这些人怎么行?待补缺的也不止就你们啊。”
那人又点头道:“也是,那就把其他待补缺的全都叫上!”
第52章 够猛的
清晨,胡书吏在鸡鸣声中起床。
昨晚喝了花珍楼的酒,吃了花珍楼的菜,又成功把那些莽汉的不满和怒气转移到了新知县身上,且给他们出了主意,煽动了他们的情绪,虽多花了些钱稍有些肉疼,但心情还算松快,睡得也不错。
洗漱过吃了早饭去衙门。
快要到县衙大门外的时候,刚好碰上同时过来的杨主簿。
稍快起步子走到杨主簿面前,胡书吏先见礼:“三老爷。”
杨主簿一边往县衙大门里走一边问:“怎么样啊?”
胡书吏说:“都按您教的做了。”
杨主簿:“嗯,那就安心看戏吧。”
到了大堂院儿里,打声招呼分开,胡书吏往吏房去,杨主簿则往户房去,到里头找地方坐着,看着书吏干活。
坐了不多一会,若谷便又过来了。
若谷是徐霖的人,和衙门里的这些书吏到底不一样,杨主簿对他很是客气。
若谷也挂张笑脸皮,对杨主簿更加客气敬重。
两人互相客气完了干活,期间除了正事不说其他闲话。
从清晨干到太阳起高,直要升到院子上空。
若谷喝多了水,起身去如厕。
回来刚坐下,忽听到衙门外面传来阵阵鼓声。
听到鼓声,倒没觉得不好。
敢来衙门击鼓喊冤,这是老百姓对衙门变得信任的表现,要知道这鼓以前是不响的。
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,也听到了外头的鼓声。
徐霖当即便搁置了在审的案子,起身准备去大堂升堂。
结果到大堂院里一看,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,在院子里闹闹嚷嚷也不是来告状喊冤求知县老爷做主的,而是来找他这个县太爷要说法的。
衙役手拿木棍把他们挡在了院子里。
杨主簿、若谷,还有各房的书吏,也都出来在院子里了。
看到徐霖赶了过来,杨主簿忙迎到他面前说:“堂尊,这些人都是之前经过考核选拔上来的,待到衙门补缺的人,说是不同意衙门改了规矩重新选,结群跑到这里来,嚷嚷着要说法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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