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竹稍默一会,也没有拒绝,只又说:“麻烦老爷稍等,我收拾一下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徐霖允了她,她便转身往屋里去了。


    香竹进屋以后,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了彼此一眼。


    本来以为他们上门来,这女子也会和别人一样,不想与他们多说半句话,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镇定且配合。


    配合当然是好事。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等了不多一会,便见香竹又出来了。


    倒没看出来她有回去特别收拾什么,只手里多了一卷卷册。


    出院子锁上门,她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上马车。


    马车按原路回城里,徐霖在外面赶马车,沈令月带香竹坐在马车上。


    香竹上车后仍是什么都不说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她一阵,倒是没忍住好奇出声问了句:“你就一点也不好奇,我们要找你回去问什么?”


    香竹低着眉道:“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又补充上一句:“不管你们问什么,只要我知道的,我都会如实说。”


    沈令月确实觉得有些意外。


    跟着徐霖办案这么长时间以来,这女子还是第一个,在知道徐霖身份的情况之下,如此镇定表态的,而且她还是金头虎的人。


    沈令月心里存了几分疑惑,没再多问别的。


    马车进了衙门,沈令月和徐霖带着香竹直接去往刑讯房。


    进了刑讯房,这长相温婉说话声浅的女子,脸上却一点惧色都没有。


    要知道许多男人进了这屋,见到这五花八门的刑具,都会被吓得脸色有变,有的还表现在腿脚走路上。


    这香竹不是犯人,又实在配合,所以徐霖也便没让她跪着。


    他和沈令月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,让金瑞和若谷给香竹拿了把椅子。


    牢房里问话,没什么可寒暄的。


    徐霖直入主题问她:“你和金小虎在东郊生活了多久?”


    香竹回答很是利索:“两年又五个月。”


    徐霖:“你可知他是盗匪?”


    香竹:“知道。”


    香竹回答问题如此利索又痛快,又让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觉得有些不适应。


    不过她从东郊过来到这,倒是一直都显得沉稳镇定与众不同。


    稍默一会,徐霖又问:“他出去行窃,会与你说?”


    香竹道:“不止会说,我还会帮他记账。”


    说完她便抬起了手里的卷册。


    见状,若谷忙起身接了她手里的卷册,送去徐霖面前。


    徐霖接下卷册打开看一会,下意识屏了屏呼吸,慢翻一页后又快翻上两页,再合起来递给沈令月。


    沈令月接过翻开,反应大致与徐霖一样。


    这卷册与其说是账本,不如说是金头虎的罪行录,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两年多以来,他盗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钱,以及盗的是哪一户的,该户的位置和房屋门窗朝向模样,还有具体分账。


    等沈令月大致看完,没等徐霖再问。


    香竹自己开口道:“之前不管他在外面到多晚,都是会回去的,从昨天到今天下午他都没有回去,我心里就觉出不对,刚才你们又去找我,说要找我问些话,我便知道,他应该是叫你们给关起来了。我所知道的,都在这本账册上,不知道老爷您要问的具体是哪桩案子?”


    原是他们审她,现在倒是被她牵着走了。


    徐霖回答道:“且先说说,两年前,城外西郊,冯家被盗钱的案子。”


    香竹想了想,又请示一下从沈令月手里拿过账册来。


    事情毕竟不是她做的,她不能像金头虎他们一样记得清楚。


    翻过账册看了看,她便也就想起来了。


    她把账册上的信息丰满起来说:“那天他们得到消息,说是西郊冯家做生意发了一笔财,便就商量好了晚上到冯家去。你们在查这个案子,并且因为这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了,那应该也猜到了,这事与衙门里的人有关。他们之间早已勾结出了默契,每回盯上某户准备下手,也总会在附近再找一户较为富裕的人家,作为下一个讹诈对象,用尽手段捞取更多的钱财。


    “他们先入户偷盗,事成之后,衙门的人再到现场,把罪名栽赃到提前找好的那户人家头上,到他们家里作势准备拿人,实则是让他们往外拿钱。懂‘事理’的人家,会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,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。不懂‘事理’的,非要喊冤讲理,便会被带来衙门里,吃些苦头。有人运气好吃的苦头少一些,家里拿钱还能赎出去,运气差,倾家荡产也没把人赎出去,也是有的。”


    “就像我这账册上记的,大部分都是当场了结,虎爷他们和衙门里分账是按三七来分,虎爷他们拿三成,衙门里的人拿七成。”


    徐霖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。


    香竹下一句就回答了他想问的,“老爷您要是问我他们具体是与衙门里的谁勾结,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,是所有捕快、苟捕头,以及孙典史。”


    因为他们主管缉拿刑狱这一块,所以上下一体勾连为奸。


    不以缉凶除恶为己任,而是和盗贼恶匪成伙,把搜刮讹诈老百姓作为主要事业,捞取钱财。


    徐霖把没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。


    他想问的,确实也就是这个。


    他换下一个问题问:“你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册?”


    香竹道:“是我劝他记的,我与他说,这样的典史和捕头,不止是心黑,他们识字多心眼也多。若他不想着留一手的话,说不准哪天也成了他们嘴里的肥肉,又或者直接成了他们的刀下鬼,死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,平常就愿意听我的话,于是就配合我记了这本账册。”


    笔下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

    沈令月抬起头来,看香竹片刻,出声问:“你想他死?”


    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,说话语气不变,“更确切地说……我想他们全都死。”


    第39章 开始下一出戏


    沈令月和徐霖还没再说话。


    香竹又继续说:“在这本账册记满一年的时候,我就每天都在想,怎么才能让为民做主的真正管事的官员看到,可乐溪县没有这样的官员,上一任知县在任时期收授这些人的贿赂,是作恶帮凶。他走了以后,县务由杨主簿代管,就更无人管这些了。我想过去府里,可是我没出过乐溪县,对府里的情况更是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,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账册给递上去,也不知道应该递给谁,只怕账册还没有递到真正起作用人的手里,便就搭上我的命一起没了。我知道自己有多无力渺小,所以瞻前顾后一直没敢轻举妄动。”


    “不久之前,老爷您过来上任。我和其他人一样,不觉得您会和之前的知县有什么不同。但没有想到,不过上任几天,您就遭到了衙门里其他人的告假胁迫。我们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是在逼您辞官。偌大一个县衙门,只剩您一个知县,大家也都觉得,您撑不了多久。”


    “在此之前,我也是这么认为的,但现在,我不这么认为了。您既然能把金头虎他们抓进来,就一定是有能力的,是能做成事的。”


    说完她站起身,把账册送回给徐霖。


    “老爷,这本账册就交给您了。”


    徐霖接下账册。


    在香竹坐回椅子上后,把账册放到一边。


    他看向香竹,想了一会又问:“从你的谈吐言行看,你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姑娘,为何会跟着金小虎那样的盗匪做外室?”


    香竹低下眉道:“若有得选,谁家女儿愿意给人当小妾,做外室呢?而且那还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匪寇盗贼。”


    这话理解起来自是不难。


    毕竟在不久之前,沈令月也差点被逼着给恶霸做了小妾。


    香竹稍顿一会,又继续说:“不过是和账册上这些人家一样的遭遇,只是手段不同罢了。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,因为时常会出些新鲜花样的布料,做些新鲜样式的成衣,所以生意不错,家里日子算不上富裕。但有一日,我去了一趟店里,被金头虎给看到了。两天以后他找到我爹,说要娶我,让我爹把我嫁给他,被我爹给轰出去了。”


    这遭遇,和沈令月遇上的差不多。


    徐霖轻轻闷口气,目光微微向沈令月身上瞥了一下。


    沈令月也是没有想到,她这种穷人家的女儿会遭遇这种事,像香竹这种富裕人家的,也会遭遇到。


    说来也是,穷也好富也好,只要是老实本分人家,家中没有官身庇护,也没人当靠山,都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罢了。


    比起穷的,富的更是引人垂涎的肥肉。


    香竹继续:“我家也养了几个护院家丁,金头虎当时没有在我家做什么,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结果不几天后,早上鸡还没叫,家里人都还没起,突然有捕快上门,说有人报官称,我家杀了人。”


    “当时家里人都是懵的,捕快直接进院子里搜查,不多一会,就在我家的仓库里抬出来一具尸体。我和我娘当即就吓软了腿,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捕快已经拿了我爹和我哥,连同尸体一起带去了衙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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