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瑞和若谷没有回答,听沈令月的语气,他们觉得应该不是。
沈令月道:“这关在牢里没放出去的,都是家里拿不出钱来赎的。他们抓人进来只为一件事,那就是要钱。家里人给多少钱,他们办多少事。给了钱,能在牢里吃上几顿好饭,也能少挨几顿鞭子,给的足够就能赎了罪出去。只要钱给的到位,杀头的罪也能给赎了。”
金瑞和若谷嚼饭的动作慢下来。
沈令月吃口饭又说:“要是全都审了判了,找谁要钱去?”
金瑞和若谷自然听明白了。
设身处地想一想,要是换了他们,也得磕头喊声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金瑞又疑问:“那今天审了那么多人,他们怎么没一个说的?”
沈令月:“这还不简单?当然是不想惹麻烦,不敢说。”
金瑞:“有什么不敢,他们若是说了,少主人自会替他们做主。”
沈令月看一眼徐霖,回答道:“因为……现在还没有人相信,你们家少主人,能替他们做主。”
沈令月说完这话,徐霖刚好吃完了碗里的饭。
他没再坐着,与沈令月客气上一句,便起身又往前头去了。
金瑞问沈令月:“这天都黑了,还审吗?”
沈令月点头道:“点灯,审。”
***
这一审便审至了半夜。
接下来的两天,也都是如此。
审到第三天的下午,金瑞和若谷都有些晕晕乎乎了。
好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动脑子的事,只是根据徐霖的吩咐提人,在结案以后再扛起板子打一打人。
再次结了一案后,金瑞和若谷抹一把头上的汗,长呼一口气。
徐霖虽然很想做出点事情来,但他心里也知道,就乐溪县这样的情况,他在短时间内是做不出什么来的。
他也不是不懂体恤人,这便叫了金瑞和若谷出去,掏了银子放到他们手里,让他们去外面买点冷饮冷食回来吃。
听到买冷饮冷食回来吃,金瑞和若谷自然高高兴兴拿着银子走了。
到了街上没去茶摊上买,而是去了县城里生意最好的茶馆。
到了茶馆里要了几样冷饮冷食,说要带走。
茶馆里搭有戏台子,这会戏台子上恰好有人在唱戏,金瑞和若谷也便坐着看了会戏。
刚看了不多一会,忽有一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,到离戏台比较近的一张茶桌边停下来。
金瑞没多注意,若谷瞥到这人停下来的茶桌上,正坐着孙典史和苟捕头,于是便敲一下金瑞的胳膊,让他看过去。
孙典史和苟捕头身穿便服,在茶桌边悠闲地喝茶看戏,不时还跟着哼上两句。
这会哼完了,孙典史端起茶杯问那在桌边停下的人:“人走了吗?”
站在桌边的人摇头道:“还是没走。”
孙典史喝口凉茶放下茶杯,那人又说:“不止没有走,还审起案来了,听说这些天,判了不少案子,放了不少人。”
孙典史嗤笑一下,“他还真想把这戏给唱下去?”
现在眼前台上的戏是戏,徐霖过来闹的这一出出,在他们眼里更是戏——独角戏。
苟捕头也跟着笑:“他一个人,怎么审的案子?文书案卷自己写?自己审自己判自己罚?”
站在桌边的人应道:“应该是吧。”
堂堂一个县太爷,自己审案自己判,自己穿着官服打板子,这场景想想就够滑稽可笑的,孙典史和苟捕头又忍不住一起笑。
孙典史说:“那么多案子,他以为他是神仙,一个人就能审得完?”
苟捕头:“长得白白净净的,没想到性子还挺犟。”
孙典史:“那就让他犟,既然他这么愿意演戏给咱们看,那咱们就吃着茶看他演,看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,是不是一个人真能支起一个县。”
金瑞和若谷听到了这些话,气得手指攥紧成拳。
他们两人势单力薄,当然也没敢发作。
恰好这时他们要的东西好了。
茶馆跑堂的把装着冷食冷饮的竹筒送到他们桌子上,客气说:“客官,你们要的冰茶冷食都装好了。”
金瑞和若谷拿起竹筒起身准备走人。
然刚站起来,忽又听到苟捕头的声音:“哟,这不是咱们知县老爷身边的两个随从么?”
金瑞和若谷还没说话,孙典史又接着说:“看来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啊,还有心情出来买茶饮回去吃,我还以为,你们和你家少主人,每日都在衙门里抱头哭鼻子抹眼泪,哭着要回家找奶妈呢。”
说完和苟捕头一起笑出声来。
金瑞和若谷受不住羞辱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金瑞手指攥紧了,恨不得开口骂他们两句,若谷碰了碰他,给他递个眼神让他忍住了,然后两人咽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听到,转身出了茶馆。
第30章 第一个月的幕酬
金瑞和若谷都憋着气,出茶馆后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快要到县衙的时候,若谷才出声说:“算了吧,少主人这段时间已经够辛苦的了,咱们就别再给他惹麻烦了。”
金瑞点点头应:“嗯。”
两人回到县衙,便摆出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高兴样子。
徐霖和沈令月在他们走后也没留在牢房,而是去后面唤口气,在勤政苑坐下来休息了一会。
金瑞和若谷找到勤政苑,扬着语调喊一声:“冷饮冷食来喽。”
他们这般高兴的样子,二黄也跟在高兴地汪汪跳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泡在刑讯房里,在那样的环境下忙了大半天下来,这会能吃点冰凉甜爽的东西,自然是叫人高兴的。
待金瑞和若谷走到桌边放下竹筒,沈令月笑着问:“都买了什么呀?”
金瑞去拿茶杯,若谷打开竹筒挨个说:“这个是沙糖绿豆,这个是香覃饮,这个是甘草冰雪凉水,这个是木瓜汁,最后还有一份冰酥。”
若谷介绍完,金瑞也刚好拿了茶杯茶碗来。
他把茶杯茶碗放到桌子上摆开,若谷与他一起把竹筒里的冷饮倒进茶杯里,先伺候沈令月和徐霖吃冷饮。
等沈令月和徐霖先吃上了第一口,他们也端起杯子来吃。
冰冰凉凉的甜水入口入肚,舒服得呵口气。
沈令月看金瑞和若谷只站着吃,便叫他们:“站着做什么?坐下吃。”
这大半天下来,他们两个一直拿板子在刑讯房站着,案子结了以后又挥板子出力打人,哪有这会还叫他们站着的?
徐霖也跟着说了句坐下,金瑞和若谷便也坐下了。
坐下来吃这冷饮,再多两口,更是觉得一身的乏全都消解了。
吃得心情真松快了起来。
若谷出声问沈令月:“沈姑娘,这些案子,得审多久才能审完?”
平常他和金瑞是只管干活不多问的,但今天在茶馆听到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说的话,便也就不自觉在意起这个来了。
沈令月喝口木瓜汁回答他说:“这个可说不准,还得看案子好不好断,积压的案子这么多,反正一时半会是审不完的,快的话一两个月,若是慢的话……就说不准了……”
光处理积案这一摊子事就这么难了,想想接下来还有人口田亩赋税等更大的摊子在等着,金瑞和若谷听得忍不住想叹气。
这要是压在他们头上,他们怕是一天都撑不住。
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泄徐霖的气,而且刚才他们在茶馆受了孙典史和苟捕头的羞辱,心里也正憋着一大口气呢。
于是金瑞忽说:“便是三年五载,咱们也扛得住!就是要让他们看看,没有他们,咱们少主人也能把一个县给支起来!”
好,这两个也是有志气的主。
沈令月笑着端起杯子来,“好!那咱们就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清楚,乐溪县到底是他们做主,还是咱们知县老爷做主!”
金瑞和若谷配合地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的杯子边。
沈令月又看向徐霖,声音清脆充满能量道:“知县老爷,有没有信心?!”
“……”
徐霖默一会。
然后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,端起杯子跟他们碰到一起,“有!”
二黄:“汪!”
***
吃完冷食身心全都舒爽了,也算是休息了。
互相勉励一番精神也足回来了,继续去刑讯房审案子。
这牢房里设有女牢,女囚也是有的,但没有男囚那么多。
这一回提上来的仍是个男囚,同样穿着囚衣,凌乱的头发上沾着稻草。
待他跪下后,徐霖仍旧先问姓名:“可是家住城外西郊的郑鹏?”
男人跪在地上回答道:“回老爷,小民正是郑鹏。”
徐霖又问:“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晚,在旁人都睡下以后,你趁夜潜入邻居冯忠家中,偷盗五十贯铜钱,可有此事?”
郑鹏低着头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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