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讯房里除了摆着审讯时坐的桌椅,剩下便都是刑具。


    地上放的、桌案上摆的、墙上挂的,种类多得令人咋舌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了看,这些刑具大多也都是看古代电视剧时见过的,像什么老虎凳、脚镣枷铐、脑箍烙铁、铁钉铁夹……


    这些酷刑在现代都没有了,所以即便沈令月身为警察,这会身临其境看着这些刑具,再稍想象一下全在身上,也觉得毛骨悚然。


    从头到脚一整套下来,神仙也扛不住。


    草草扫视完,沈令月轻轻吸口气,到旁边低矮些的书案边坐下。


    她非官身没有官服,自然不能审案,这会儿缺人手干活,她便继续充当书吏,在旁边记录审案过程。


    最后再履行师爷的职责,写结案判词。


    过程中若有什么疑问之处,自也要和徐霖参详。


    狱中狱卒也都没来,这会金瑞和若谷便也都得过来顶着用。


    因为徐霖陷入孤立无援极度困难的境地,在过去这段时间内,金瑞和若谷除了伺候徐霖的衣食起居,也都有多顶其他的事。


    比如这做牢饭和放牢饭,就是他们两个人日日负责的。


    当然牢饭都是清汤寡水的糙米粥,做起来并不难。


    最重最沉的压力压在徐霖身上,他不多耽误时间,坐下后直接拿起第一卷 案卷递给金瑞和若谷,叫他们:“把犯人提上来。”


    金瑞和若谷拿着案卷去了。


    不多一会,两人便带了两个身穿囚服、戴着枷镣的犯人进来了。


    两个犯人见了知县老爷,直接在案前跪下受审。


    徐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:“你们两个谁是周二,谁是李东?”


    跪着的两人按左右先后回答道:


    “回老爷的话,小民是周二。”


    “小民是李东。”


    回完话,两人都微抬目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眼。


    两人眼底也都满是疑惑,疑惑的意思也十分明显——这新来的知县老爷突然提人审案,是正经的?还是只是来做个样子?


    之前这知县老爷来牢狱巡查,他们都是见过的。


    当时无一人出声喊话,更无人喊冤,不过都是觉得,这新来县太爷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


    徐霖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小动作,但没多管。


    他又继续问:“贞庆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,你们二人在芳草街上发生口角,互相指鼻而骂,言语污秽,不堪入耳,可有此事?”


    管他是不是做样子呢,当官的要怎么样,他们都只能配合罢了。


    这周二和李东忙齐声回答道:“有有。”


    徐霖:“因何发生争执?”


    周二愣了愣,接着回答道:“回老爷的话,当时我低着头走在街边,走过他旁边的时候,不小心撞到他踩了他一脚。是我没看路有错,我原是要赔礼道歉的,谁知他一把抓住我,张口就骂我是不是眼瞎了。我一时脾气上来,没能忍住,就推搡了他一把,与他互骂了起来。”


    徐霖:“正经动手没有?”


    李东又回:“他推了我两下,我不服气也搡了他两下,然后互相骂了几句,引来了三五人看热闹,又很不巧被巡街的公差看到了,就被押来了县衙,关在了这牢里……”


    人抓了,案子无人审无人结,自然就一直关在这里。


    从他们被抓进来到现在,已有大半年之久。


    不过是一场口角,鸡毛蒜皮的事,审起来也简单。


    徐霖反复确认两遍案情后,定了案道:“你们二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忽搡互骂,言语污秽,不顾影响,罚,各笞二十。”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听到这话又都愣住了,好一会没回过神。


    沈令月已经写好了判词,起身拿到他们俩面前说:“你们看一下,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,在上面画个押。”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回了神,目光放到判词上。


    他们不识字,自然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,便压了压心跳,吞了吞口水,又看向徐霖问:“老爷,这是真判了?”


    徐霖道:“知县判案,岂能有假?”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还是不太敢相信,又压着心跳问:“咱们这画了押领了罚,这事就算了了,咱们就能……回家了?”


    徐霖回答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又愣了好一会,转头看看彼此。


    周二看着李东小声问:“咱们不是在做梦吧?”


    李东结巴:“我也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

    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,他们之间的那点矛盾早消了,平日里没少一起后悔那天的冲动。


    看他们如此磨叽,沈令月只好又出声说:“你们不是在做梦,只要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画个押,领完罚,你们就可以回去了。咱们老爷后面还有很多案子等着要断,你们就别磨蹭了。”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这下是真回过神来了。


    他们连忙点头应:“好好……”


    然后争先恐后抢按印泥,在判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

    沈令月办过许多案子,见过许多嫌疑人,还是头一次见认罪领罚这般兴奋且积极的。


    当然她不觉得意外,因为她知道其中的原因。


    周二和李东按完了手印,金瑞和若谷过来给他们打开木枷。


    之后他们仍是很积极,抢着道:“先打我,先打我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金瑞道:“不用争,一起趴下一起打。”


    如此,两人便都赶紧趴去了长凳上。


    笞刑是所有刑罚中最轻的,刑具是一根竹棍。


    金瑞和若谷一人握一根竹棍,各打周二李东二十下,收棍站到一边。


    便是再小的棍子,打在身上也是疼的。


    但周二和李东一声都没吭,打完了甚至脸上还有笑。


    他们从长凳上爬起来,也一点疼都不顾,忽又一起跪到徐霖面前,给他行起大礼磕头道:“谢谢青天大老爷!”


    等他们谢完,金瑞和若谷带他们离开,让他们换下身上的囚衣,再送他们到牢房外,看他们离开。


    看他们走得欢欣雀跃,金瑞和若谷不解地挠挠头。


    这又是被判又是被罚的,居然还能这么高兴?


    他们不懂,也没耽误时间多问,回去后继续拿案卷去牢里提人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一整天,徐霖提审的都是此类案情十分简单、其中没有曲折的案子,审完该判的判,该放的放。


    之前徐霖和沈令月整理案卷,金瑞和若谷帮不上什么忙,还能得闲。


    今日他们跟着徐霖和沈令月一起,又是负责站堂,又是负责行刑,两个随从当好几个衙役来使,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   牢饭还能抽空到牢狱边的膳馆里烧一烧,自己吃的饭便不烧了。


    饿了的时候,一个人跑出去外头,花点钱买饭回来吃。


    晚饭也是金瑞出去买回来的。


    暂时放下手里的活,四人回内宅洗手吃饭。


    牢房这一片实在潮湿味重,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。


    这会天已经黑透了。


    饭菜摆置在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,金瑞也就在石桌上点起了灯。


    他和若谷是准备分点饭菜到一边吃的,沈令月看出了他们的意图,便说了句:“哪那么多讲究,一块儿吃呗。”


    金瑞笑道:“谢沈姑娘,我们去一边吃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没等金瑞和若谷端起碗,徐霖又说了句:“坐下一起吃吧。”


    金瑞和若谷停了停手上的动作。


    沈令月坐下来说:“你们少主人都发话了,还不听啊?”


    既然如此,金瑞和若谷也便应一声,跟着坐下了。


    他们自己是要守规矩的,但他们少主人发话让他们坐下,就是抬举他们,他们可不能不识抬举。


    四人坐着吃饭,桌下还有一只小狗,院子里足够热闹。


    当然金瑞和若谷还是守着规矩,并不多说什么话,桌上说话比较随意比较多的,是沈令月和徐霖。


    他们说的也都是今天审的那些案子。


    金瑞和若谷听一阵,适时地提出了心里的疑惑,“怎么他们认罪那么快,被判了罚了,还都那么高兴?连一句冤枉也不喊?”


    徐霖吃着饭没腾出声接话。


    沈令月看着他俩道:“一来是他们并不冤枉,二来是,如果案子一直不审不判,他们就要一直被关在牢里。那牢里又脏又臭又阴又湿,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,吃的不如猪不如狗,还要时不时挨上一顿鞭子一顿打,身上旧伤添新伤,住久了能剩口气都算不错了。”


    这样的话,确实领几十板子比较划算。


    若谷想了想,“他们既已经把人抓进来了,又为什么不审也不判,就这么关在牢里,不也是衙门里的负担吗?”


    沈令月吃口饭道:“坐牢又不是做客,扔牢里就不管了,烧饭也不过是多添一碗水的事,能多多少的负担?你们以为,他们抓这些人进来是为什么,是为了教育警示,给老百姓除害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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