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师鸢奇怪,杨修容和二皇子说话就说话了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
绿萼脸色也变了变,她收拢了针线,她看了一眼自家娘娘,见娘娘没觉得有什么,她便隐晦地提点了一句:
“废后被贬,二皇子如今也就不是嫡子了,他生母去世,是可以被别的妃嫔养在膝下的。”
要杨修容真的抱着这个心思,其实未必不可能成功。
早期能进东宫的妃嫔,家世一个个都是不俗,施家是没了,二皇子在前朝也没了倚仗,但如果杨修容真的养了二皇子,对二人都有益处。
杨修容地位会更稳固,二皇子在前朝也多了一层倚仗。
沈师鸢听懂了,她狐疑地说:“你是说,杨修容想要养着二皇子?”
她对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在意的。
她如今身居高位后,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,自然也察觉到了很多东西。
如今戚初言大权在握,朝臣们的偏向其实对立储一事影响不大,戚初言的意愿才是能决定储君是谁的重要因素。
二皇子年龄还小,连去上书房的年龄都不到。
她要是想当皇后的话,就会有照顾皇嗣的责任,如果二皇子没有养母的话,一旦二皇子出事,她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。
其实,沈师鸢还是挺希望有人接手这几个烫手山芋的。
不过她看得分明,戚初言没这个打算,他好像是准备等二皇子到了年龄,就把人送到皇子所养着。
人家亲生父亲都不上心,她才不要插手呢。
延禧宫。
杨修容和二皇子在御花园只是偶遇,二皇子是去找小公主的,正在回慈宁宫的路上。
如今二皇子正是住在慈宁宫。
杨修容低头看着她小腹,怔愣了好久,月兰小心地喊了一声:“娘娘?”
杨修容扯唇,勉强笑了笑:
“本宫没事。”
她垂着眼眸,暖阳透过楹窗的格子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分成明明暗暗的好几块,叫人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。
好久,她才低声说:
“皇后性情温和,连养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么乖巧。”
皇后或许有诸多不好,但她在有皇子又身居高位的情况下,不对后宫妃嫔下手,便是后宫妃嫔有孕,她也尽心尽力照顾,光这一点,就够很多妃嫔认可她了。
杨修容也曾是被照顾的一员,她对皇后的某些不作为有过不满,但不代表她厌恶皇后。
有戚初言这位独断专权的皇上在,便是别人坐上皇后的位置,又能做得有多好?
皇后是他的妻子,也是皇上的奴才,依附于他生存,怎么可能不顺着他的心意做事。
月兰一听见娘娘的话,一颗心就提了起来,她呐呐地说:
“娘娘是想养着二皇子吗?”
杨修容忽然对着铜镜照了照,她抬手摸了摸脸,铜镜中的女子依旧那么柔美,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温柔小意,但她的恩宠早就不复存在了。
她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,眼中渐渐溢出泪来。
她被关得太久了,久到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就连皇上也有些变了。
万寿节时,皇上对许嫔的发难,让她都有些心惊。
而一切变故的原因都是宓贵妃。
皇上竟是有了独宠宓贵妃之意。
杨修容压低了声,有些恐慌,也有些无措:“宓贵妃有孕这么久,他也不肯招人侍寝。”
“当初皇上时常来我宫中,我都没能再次有孕,难道如今还有指望吗?”
宫中只有三位皇嗣。
小公主的归属只可能是杜修容。
她能谋划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,但她对大皇子是有些厌恶的,谁叫她怀疑她当初的那个孩子就是被佟氏害的。
月兰能理解娘娘的想法,但她不免担忧:
“贵妃如今有孕,一旦娘娘透露出想要抚养二皇子的想法,奴婢担心贵妃会……”多想。
月兰一顿,倏然呐声,没敢说出后面两个字。
杨修容扯了扯唇:
“本宫和她之前就有旧怨,难道本宫什么都不做,就能让过往仇怨一笔勾销?”
根本不可能。
“再说,皇上这么重视她这一胎,哪怕本宫养了二皇子又如何,难道就能和她相提并论了嘛。”
说到最后,杨修容也不由得有些自嘲和酸涩。
她是真心爱慕戚初言的,所以,哪怕当初怀疑是佟贵妃害了她的孩子,她也没有残害皇嗣的想法,只是针对佟贵妃,这也是当初她对阮嫔等人看不顺眼的原因。
对贵妃当初的不喜更是分明,她心爱的人被夺走了所有注意,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。
哪怕事到如今,杨修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,这宫中争斗有什么对和错,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。
月兰没再说话。
杨修容也逐渐安静了下来,她心知肚明,她想养二皇子不是没可能,但也绝对不容易。
她想达成心愿,就得拿出有价值的筹码。
某种程度上,她们这位皇帝也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。
这样想着,杨修容振作了起来,她吩咐:
“派人盯着佟氏之前留下的人手,本宫不信,她会真的在静和寺安分等死!”
只要佟氏一动,她得偿所愿的机会就来了。
第104章
杜修容有意避开大皇子, 但大皇子十日中有八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,杜修容想避都避不开。
杜修容心底多有腹诽,但她没有在姑母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, 她虽然是姑母的亲侄女,但大皇子也是姑母的亲孙子, 论亲近, 大皇子比她更胜一筹。
俗话说, 疏不间亲,她才不会去做蠢事呢。
翻过年后,沈师鸢的孕期也满了三个月, 在太医诊脉后,确认她这一胎怀得很健康稳妥后, 没让她亲自开口,戚初言就下了一道口谕, 让贵妃代行皇后之职,不得怠慢。
杜修容琢磨了一下表哥的意思,再联想起贵妃的性子,也就懂了这道口谕的意思。
不仅她懂了, 这后宫也没什么蠢人, 于是,第二日清晨,一众妃嫔就等在了长乐宫外。
杜修容位份高,又是除了贵妃外唯一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, 她带了头,其余人也没法拿捏姿态和身份,没人敢拿贵妃还不是皇后一事说事,便是和贵妃一向有龃龉的杨修容都到场了。
沈师鸢今日起得格外早, 卯时三刻就起身了,她一点困意都没有,眼角眉梢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。
金薇知晓自家娘娘的心思,但顾忌着娘娘有孕在身,只替娘娘简单地描了描细眉,她哄着娘娘道:
“娘娘天生丽质,不施粉黛也是极漂亮的。”
沈师鸢哪里不知道金薇的担忧,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,也就坦然接受金薇的说辞了。
她也没有特意打扮,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百花云织锦缎襦裙,外罩着一层绯色的鲛纱,一根碧色玉簪挽起了乌发,又在鬓边簪了花钿和朱钗,随意又简约,但每一样配饰都是无比贵重。
或许是和戚初言一起待久了,又或许是真的被戚初言富养了许久,让她也染上了些许矜贵。
等她走出内殿时,众位都有一瞬间的怔愣,她们都快记不清宓贵妃刚入宫时是何种模样,只记得她是美的,美得叫一众人都生出危机,却绝对没有如今这一身气度。
沈师鸢抬眼,挨个都看了过去,她最近执掌宫权,对宫中有多少位妃嫔也是了解的。
沈师鸢细细数了一下,宝林以上位份的妃嫔都来了,刚好坐满了殿内的位置。
比起先帝的后宫,戚初言后宫的妃嫔并不算多,能有资格来请安的就只有十二位,主位娘娘更是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。
众人都感觉到了贵妃的视线,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,直到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,她们才松了一口气,放松下来后,理智也回拢了,瞬间就意识到贵妃在想什么了。
这是在看谁没来呢。
有些妃嫔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,觉得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,又小心眼又记仇,和皇上简直如出一辙。
杜修容觉得好笑,又有一点习以为常,她带头,冲着沈师鸢福了福身:
“臣妾给娘娘请安。”
杨修容心情复杂地看向沈师鸢,谁能想到呢,当初入宫时,不过一个美人,看见她都要行礼的人,如今却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人了。
杨修容曾经暗骂过沈师鸢很多次,觉得她不逊,觉得她半点没有规矩,觉得她倚仗圣上恩宠太过轻狂,杨修容一直觉得戚初言不会宠爱这样的人太久的。
沈师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礼仪,在杨修容看来,某种程度上,沈师鸢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鄙的。
但她生得太好了,又只对着戚初言一个人拿捏住分寸,于是,她的倨傲成了骄纵,粗鄙也成了笨拙和莽撞,叫人对着那张脸生不出厌烦,只剩下一日胜过一日的纵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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