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师鸢觉得戚初言的确不会让别人越过她去坐那个位置, 那点恼意才逐渐散了。


    她声音娇了下来:


    “那您要好好罚他。”


    她完全没意识到她一介后妃进言让戚初言罚前朝官员有什么不对,若是外面人听见了,说不定要参她一本, 道她蛊惑君心,妄图干政。


    戚初言意识到了这一点吗?


    他对什么事都可能有轻忽, 唯独这一点最容易触及他的神经。


    戚初言垂眸望向她,她眸中尽是理所当然和娇气。


    于是, 戚初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,他莫名轻笑了一声,让沈师鸢有点不解,她抬眸迷惘地看了他一眼, 又捂住额头不满。


    戚初言只是含笑望着她, 随意道:“嗯,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牵一发而动全身,这朝中没几个完全干净的官员,上司贪、下属贪, 中间的不贪,就仿佛不合群一样。


    戚初言刚接触朝务的第一课,学的就是水至清则无鱼。


    罚是要罚,但如何罚, 才是一门学问。


    沈师鸢被他这么看着,莫名一顿,她有一种错觉,便是她现在犯了天大的错处,戚初言也会偏袒包庇她一样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很快被她驱散,她这么善良内秀的人,前途一片明朗,才不会犯错呢。


    戚初言喊了周立明,宫人才敢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内。


    周立明觉得这样的对话再来这么几次,他都得折寿,他恭恭敬敬地看向皇上和宓贵妃娘娘:“皇上,娘娘?”


    沈师鸢也是不明所以。


    戚初言冷声吩咐:


    “传朕口谕,邱才人御前失仪,贬为宝林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听见御前失仪四个字,她顿了一下,又若有所思地看向戚初言。


    戚初言抬眸,语气轻缓地教她:


    “不论是前朝,还是后宫,有些事情不好言明,总得寻个不出挑的错处。”


    直言邱才人行贿?那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?


    御前失仪是个很好的借口,惩罚可轻可重,全看他心意罢了。


    至于邱才人都没见过戚初言,如何能御前失仪?谁又会在意这一点呢。


    众人只需要从这个惩罚中,知道邱才人犯了错,惹了皇上不高兴就够了。


    看向女子一脸沉思的模样,戚初言眸中有情绪一闪而过,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,触感细腻白皙。


    以色侍人者,终不得长久。


    她如今被绑在沈家这条船上,但非亲生,哪怕利益一致,也难免要担忧是否会在无用之时被舍下。


    她一无所有地随他而来,他总要替她考虑得长久一点。


    戚初言从不去赌人性的劣根性。


    情感一事更是如此,今日或许爱得难舍难分,明日又可能弃如敝履,情感如此,承诺便更是廉价。


    哪怕是他自己,戚初言也很难承诺什么。


    谁能担保他会始终如一地对她这样好?


    戚初言抬手,揉了揉她的头,笑声道:“鸢鸢不急,慢慢学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斜眸瞥了他一眼,不着痕迹地撇嘴,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,她怎么可能不急。


    花无百日红。


    她便是再美得惊人,容颜也总会一日日衰败下去,到那时,她便是再想往上爬,再想努力学点本领,也未必会有人乐意教她了。


    她恨不得趁着这段时间把戚初言的能耐都学来!


    沈师鸢越想越心酸,想她这么努力,老天又给她这样一幅容貌,她以前还觉得老天偏爱她呢,如今才知晓,优势再多,都不及戚初言会投胎来得命好。


    她不忿地偷瞪了戚初言几眼。


    戚初言抬手挡住眼,掩住了眉梢的上扬,却没忍住唇角泄了些许笑意。


    她眼中的酸意,能不能藏好点?


    皇子所。


    贵妃有孕,受到最大冲击的就是大皇子。


    从上书房回来,殿内再也没有旁人,大皇子再控制不住地摔了砚台,小德子望着这一幕,呼吸都是紧了紧,见殿下还要再摔,他吓得连忙跪下,抱住殿下的腿哀求:


    “殿下!殿下!不可啊!”


    贵妃有孕,圣上大喜,殿下一旦这个时候传出摔东西的风声,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,殿下心里有不满吗?


    佟才人之前已经害了贵妃一个孩子,要是被贵妃知道殿下的不满,难保贵妃不会想起之前的事,新仇旧恨加在一起,贵妃执掌宫权,又有身孕,想对付一个光头皇子,可不是什么难事!


    小德子是当奴才的,他最是清楚,底下人的委屈当不得什么,主子们的高兴才是最重要的。


    而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主子。


    殿下在圣上最高兴的时候撂脸色,皇上心里能痛快?


    皇上不痛快了,一个光头皇子算什么呢?


    更别提,如今贵妃有孕,其余皇子的地位更是一落再落。


    没见到哪怕是长乐宫的绿萼姑姑出来一趟都会被许多宫人夹道欢送,讨好的、打点的、送吃食的和塞银子的,比一些主子还要得脸面。


    这便是圣心所在,连带着身边人也鸡犬升天。


    要不怎么说,人人都想去一个得宠的主子身边伺候呢。


    大皇子再是有城府,如今也不过十岁,被小德子这么一拦,他越发恼羞成怒,狠狠踢了小德子一脚,怒不可遏道:


    “狗奴才!如今连你也敢拦我了?!”


    小德子被一脚踹在肚子上,疼得直不起腰,面对大皇子的话,他也只能求饶道:“奴才不敢啊!”


    他额头冷汗都疼出来了,大皇子看着他,也逐渐冷静下来,但刚刚的狼狈被小德子看在眼里,再加上,贵妃有孕一事,让他真心惶恐不安,心底最怕失势,小德子这个时候阻拦他,也是撞枪头上了。


    大皇子看了一眼地上的砚台,他说:


    “毛手毛脚的,出去跪两个时辰。”


    小德子知道,殿下这是要让他把摔碎砚台一事揽到自己身上,他唇色发白,本来肚子就疼得厉害,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了,如今又要去外头跪着。


    如今正是天最冷的时候,一跪就是两个时辰,恐怕等时辰到了,他这两条腿也没了知觉。


    小德子迷惘地跪到了皇子所的游廊外,他根本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,他分明尽忠尽职,却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。


    往日交好的宫人也有人担忧地看向他,也有人幸灾乐祸,但总归大多人都是沉默的,或者是兔死狐悲的。


    小德子往日也是被殿下看重,但如今分明没犯错,就要被这么对待,主子阴晴不定,伺候的人当然也会提心吊胆。
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大皇子忽然走出书房,看见小德子还在跪着,他皱了一下眉头,叫他:
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
    小德子撑着身体爬起来,颇有些惊喜。


    然而,大皇子让他起来,却不是放他去休息,而是让他跟着伺候。


    小德子腿疼得厉害,但也只能尽量一瘸一拐地跟上,刚才的惊喜不复存在,一颗心也越来越沉,直到快走到宫门口,小德子更是冷汗连连,他低声艰涩道:


    “殿下来这里做什么?”


    大皇子横了他一眼:“别多嘴。”


    没一会儿,小德子终于知道殿下在等什么了。


    佟才人被贬,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也都被交到了大皇子手中,除此外,朝中佟家可是也没倒,佟家百年世家,能被先帝许配给戚初言当侧妃的,怎么可能是家世平凡之人?


    佟家和施家不同,佟家一向低调,哪怕大皇子是他们家的外孙,也不敢居功自傲,族中男儿除了一两个留任京城的,其余的人都是外放做官,做实事的人更是不少。


    小德子认得来人,光禄寺卿,佟大人。


    也是自家殿下的亲舅舅。


    佟大人先是恭敬作揖,才是皱了皱眉:“殿下让人请臣过来,可是有要事?”


    大皇子终究是年龄小,他上前了一步,有些焦急地低声:


    “舅舅可有听说,宓贵妃有孕一事?”


    佟大人心下一沉,他当然知晓这个消息,光禄寺负责宫廷膳食、宴席等等,他对宫中的消息得知得一向很快。


    叫他心沉的是大皇子的反应。


    他这个外甥,年幼时就得先帝看重,佟大人看在眼里,心底也清楚,论起傲气来,大皇子比之当初的嫡出二皇子更甚,先帝如何惯养孙儿,光是从戚初言身上都能窥探一二。


    大皇子被先帝看顾过几年,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些倨傲的性子。


    往日贵妃在宫中时,身居皇长子之位,又有贵妃替他筹谋,他万事不急,也会露出一两分君子的模样,待人也算宽和,人一旦稳得住,心态也会平和,成算自然也就深了。


    可惜,贵妃被贬,如今身在宫外,虽然不能再回宫,也没什么殊荣,但残害皇嗣还留得一条性命,已经是万幸,佟家在京城也能照看一二,总不会叫她被磋磨了去。


    再见他这位外甥,他竟是觉得有些陌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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