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可怜嘛?无辜嘛?


    她怎么知道!她才是最可怜的!


    皇后一生下来就是贵女,嫁人就是太子妃,入宫就是皇后娘娘,一辈子不知人间疾苦,因为生了孩子落下病根,她就一朝变成人人可怜的苦命人了?


    沈师鸢嗤之以鼻。


    她觉得皇后的命实在是太好了,命好到她本来能做到安稳一生,但总是因为于心不忍,因为放纵母族,才逐渐沦落到这一步。


    她往日接触的是什么人?


    是被父兄卖掉的良家女子,一夕间踏入地狱,被迫学习接客的手段,三教九流之人,哪怕是地痞无赖,只要砸下二两银子,就要捧着笑脸去讨好,天底下懂得怜惜之情的男人有几个?


    她见多了一夜之后遍体伤痕的人,也见过埋在水中不断擦洗身体的人,见过私.处溃烂到连药都没有的人,有些女子连死都是麻木的。


    她们这些女子总是遭人嫌弃的。


    大夫都不肯去替她们诊脉,觉得她们烂掉也是应该的,因为脏嘛。


    所以,她一辈子都会感激沈问筠,她不会忘记是沈问筠把她从地狱中拉了出来。


    身处高位者,露出一点不幸就会让人觉得可怜,身处泥潭者,冻死路边也让人觉得是命该如此!


    所以她才竭力想往上爬。


    皇后凭什么和她谈命苦,谈可怜啊。


    若是二人能换一遭,她高兴得要笑出来了!


    她这辈子都没有父兄姊妹不要命地替她谋划过。


    那是施家人,皇后选择包庇施嫔的那一刻起,她就不无辜了,她也是帮凶!


    说得难听点,施嫔会害她,原因是什么?


    不还是在替皇后、替二皇子扫清威胁嘛,否则,施嫔一无宠爱,二无皇嗣,便是害了她,又能得到什么。


    占尽了利益和好处,就别再妄谈无辜之词了!


    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,看出她的愤慨和怒意,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抚,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: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她最爱护她这张脸,难得这么痛恨一个人。


    有些选择,其实一点也不难做,不是嘛。


    戚初言拉着沈师鸢:“走。”


    国母出事,她又执掌后宫,总是要露面的。


    等戚初言和沈师鸢赶到坤宁宫时,坤宁宫内殿已经围着一圈太医了,连太后娘娘都被惊动了。


    听见声响,太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,等看见眼眸绯红又冷着脸的宓妃时,她心中一顿,几乎是立刻又看向戚初言。


    她太了解戚初言了,以至于一眼就看得出戚初言眸底深处的冷意。


    太后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通畅了,她有些头疼,这都什么事啊!


    诸多太医轮番上阵,又是扎针,又是凑在一起探讨药方,偶尔抬头彼此对视一眼,都掩不住眼底的叹息和诧异,皇后油尽灯枯,但有人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皇上和宓妃交缠在一起的手。


    施嫔彻底六神无主,她跪坐在皇后床榻旁,不停地替皇后擦着脸,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苍白着脸祈祷。


    堂姐一定不能有事,一定不能有事!


    施嫔比谁都清楚堂姐对施家的重要性,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姐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,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会成为压倒堂姐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
    施嫔哭得近乎晕厥。


    沈师鸢一踏入殿内,就横扫了一圈,她看见了朝露,但也发现这殿内少了一个人。


    疏雨。


    这位和朝露一样都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婢女,一直都是和朝露一样对皇后娘娘寸步不离,今日皇后晕倒,疏雨居然不见了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戚初言。


    也是这个时候,沈师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戚初言那一句有人亲自送来证据是何意。


    皇后的意识昏昏沉沉。


    但她感觉眼皮子很重,重得让她不想抬起来,但她还记得施嫔的祈求,记得二皇子的年幼,记得施家的大厦将倾,于是,她不能睡下去,必须得醒来。


    皇后挣扎着,眼皮子艰难地动了动。


    有人惊喜地欢呼:“醒了!娘娘醒了!”


    一群太医瞬间围上来,施嫔也是又哭又笑,她笑得很难看:“堂姐。”


    皇后却只是看了她一眼,就很快地把视线看向殿内远处的戚初言,他连走近一步都不肯,就那么冷冷地站在远处,总是俯视的眼神透着审视。


    皇后很清楚这种审视。


    就像是她之前在东宫,想处罚管事,也会先说出管事的错误,她那时也会这样审视别人,那是审视对方的错处,盘算着如何处置他人的姿态。


    皇后被刺痛的脑海在这一刻仿佛又清醒了一些。


    她心下瞬间一沉。


    她慢半拍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好像走错了一步棋。


    什么人能把东西混入中省殿之中,她能,但彼时她远在行宫,而且,戚初言了解她不会这么做。


    所以,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有怀疑过她,在长乐宫时的冷眼看她,不过是在有意为之,故意让她觉得他是在怀疑自己。


    只有这样,她才会觉得有可能保住施嫔,从而乱了阵脚。


    除了她,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?


    皇后在看见施嫔的祈求时,她就猜到答案了,她的兄长,礼部右侍郎,礼部和中省殿经常有牵扯,想把一样东西放入中省殿,不是一件难事。


    于是,她昏倒前,给了朝露暗示。


    可如今想想呢,皇上把沈问筠安排进了礼部,是不是早就等到这一日了?


    皇后着急地环视了一眼殿内,她看见了庆幸又哀伤的施嫔,看见了满眼担忧和心疼的朝露,但疏雨不在。


    疏雨不在!


    皇后心生悔恨,她肝胆俱裂,几乎在清醒的那一刻,就哀求地朝着戚初言哭喊:


    “皇上——!”


    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,难以理解地看向她,又看向戚初言。


    当视线最终落在宓妃身上时,她们才渐渐地有了一丝明悟,所以,宓妃的脸和皇后有关?


    戚初言只冷眼地看着这一幕,他没有动容,也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沈师鸢也冷着一张脸,不忿地站在戚初言身后,再没有了往日对皇后的敬重。


    当疏雨满脸慌乱地被禁军扣押,跪在殿内时,施嫔也愣住了一瞬间,她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,怔怔地看了一眼皇后,又惊恐地看向戚初言。


    皇后泪如雨下,她挣扎着下了床榻,冲着戚初言跪下,深深俯身,她脸色那么白,仿佛说话间就能去了,声音也虚弱无力,带着悲恸:


    “皇上,今日一事都是臣妾的错,臣妾一力承担,求皇上不要怪罪他人。”


    殿内陷入了死寂,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波三折。


    沈师鸢冷笑,想说点什么,又被人按住,她一顿,当然知道戚初言是为了她好,皇后如今终究是皇后,她在皇后濒死之际出言不逊,外间总会有一些对她不好的流言蜚语。


    也是这时,众人都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,他说:


    “你要死了。”


    那么平静,不带一丝情绪,或许也有情绪,透着冷淡的嘲弄。


    他仿佛在问,一个将死之人,想要把罪责全部揽过去,让他放她在乎的人一条生路,凭什么呢?


    众人觉得呼吸都要停了,心脏也被刮入了一缕冷风,顺着心脏涌入了四肢百骸。
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往日对皇后娘娘格外敬重的戚初言,会在皇后娘娘油尽灯枯之时说上这么一句平静的话。


    没有难过,没有惋惜,就好像彼此只是陌生人一样。


    皇后也怔住了,但没时间给她难过,她只能哀求:“皇上!求您念在臣妾——”


    戚初言厌烦地打断了她:


    “还不够吗。”


    他问她还不够吗,这些年拿着那点结发夫妻的情谊,一次次替施家力挽狂澜,还不够吗?


    二人之间能有多少情谊,被她这么一而再地消耗?


    戚初言自认对她仁至义尽。


    她身体好时,宫中权力全归她一人,没一人能出其左右,身体不好时,她为了身体不想再掌宫权,他也是顺了她的意,后宫当初得宠如淑妃,也不敢忤逆她,他对她还不够敬重吗?


    身为皇后,天下女子表率,她难道没有劝诫施家安分守己的责任吗?


    但她没有做到。


    她被那点母族情谊困死在原地,难道也要怪他?


    满殿沉默,沈师鸢也暗戳戳地看了戚初言一眼,戚初言没有再看皇后,他只是扫了一眼狼狈至极的疏雨,冷笑着嘲讽:


    “连昏迷之前,都还在替施家谋划,如今命在旦夕,也要拿命替施家担下罪名,你可真是朕的好皇后。”


    戚初言很会杀人诛心:


    “那朕的好皇后,你可想过,今日你一旦背上罪名,二皇子日后该如何自处?”


    皇后要一力承担谋害宓妃的罪名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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