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师鸢和戚初言相携走在街道上, 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,望着这片盛景, 她有点迟疑地问:
“难道今日有庙会?”
寻常百姓吃朝食暮食两顿, 不到傍晚, 暮食就结束了,正好也清闲下来。
庙会期间不设宵禁,难得有一处消遣。
戚初言牵着她的手,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,他温声回应她:“长安街处这几日恰好是庙会, 今日是最后一日,你恢复得再晚一点, 就要赶不上了。”
一听这话,沈师鸢就埋怨地看了他一眼。
别人不知道,难道他还不知道嘛?
她哪里需要休养那么久,都是被他一句宠妃惹得强行忍耐下来的。
沈师鸢小声嘀咕:“我就是被您蒙骗了。”
嗯?
戚初言不担这个骂名:
“我怎么骗你了?”
沈师鸢到底还记得今日刚得了一笔不菲的银子, 瞪他时也是软绵绵的, 她轻哼着道:
“本来就是嘛,您要真想让别人知道您看重我,给我晋位就好了嘛,休养再长时间有什么用。”
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 问她:“嗯,鸢鸢还想要什么?”
沈师鸢脸一红,很快又理直气壮地说:
“您明知故问!”
若非皇后尚在,她想要的岂止是普普通通晋位?
她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, 于是,她很自然地认为戚初言又在偏心了:
“当初淑妃都能无子封妃,我却久久待在修容的位份上,您还说您不偏心?”
戚初言都懒得理她了,他笑着问她:
“确定要比这个?”
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,难道不能比嘛?
直到戚初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鸢鸢要不要再比一比,她入宫多久,你入宫多久?”
淑妃当初入宫六七年,才晋升淑妃。
她才入宫不到两年,便已是一宫之主,两者有相提并论的必要嘛?
沈师鸢一噎,但这一点根本难不倒她:
“明明是您说的人各有命,我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。”
淑妃有的,她却没有的东西,她就是想要!
她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:“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快,才风光嘛!”
得,又是风光。
戚初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,漫不经心地拖长声音道:
“知道了,庙会还逛不逛了?”
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,觉得他敷衍自己,但庙会还是要逛的,她只好暂时压下不满。
她啪叽一下松开戚初言的手,快走几步,越过了戚初言,把戚初言稍稍地甩在了身后。
戚初言踩着她的脚印跟上,眼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。
长安街很热闹,红红的灯笼悬挂而起,沿街两侧摆着各色摊铺,青布幌子迎风轻晃,酒旗、糖画旗、脂粉铺的绣帘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挤出了人声鼎沸之象。
她穿着苏锦襦裙,哪怕不是宫装款式,也让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贵重,她往前走去时,四周百姓都会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于是,沈师鸢顺畅无阻地走到了糖画摊前,她好奇地盯着卖糖人手中的动作,卖糖人支着木架,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,手腕一转就能捏出龙华花鸟。
四周围过来的大多都是稚童,她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。
她容貌没有遮挡,本来就惹人瞩目,如今这番举动,更是引得一众人频频看过来。
戚初言无声地上前了一步,挡住了诸多视线,他垂眸看了一眼糖画,出声问:
“想要嘛?”
沈师鸢犹豫了一下。
戚初言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:“鸢鸢想要嘛?”
沈师鸢纠结得要命,她小声咕哝了一声什么,只有她和戚初言听见了,她说:
“……我可是修容娘娘了。”
戚初言一顿,他垂眸认真地看向她:“可鸢鸢想走得更远,不正是为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嘛?”
若是困于高位,对想要之物都生出顾忌,不就是本末倒置了。
沈师鸢哀怨地看向戚初言,分明他能帮她做决定的,非要来问过她,如果他直接买下来了,她难道会说不要嘛。
但戚初言只是垂眸温和地看向她。
沈师鸢蓦然抿了下唇,他总是这样,仿佛什么都能看透。
真叫人讨厌。
她很讨厌聪明人。
沈师鸢稍微地偏了一下头,不肯和他对视,声音有些嗡嗡不清地说:
“我想要。”
周立明立刻上前掏钱付了银子,卖糖人看出几位身份贵重,不敢放肆,说话都放得小心翼翼:“几位客人要什么样式?”
这时候,戚初言倒是肯替她做主了:
“大雁。”
沈师鸢没忍住,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当拿着糖画走出人群时,沈师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,须臾,她轻声细语地说:“您真可怕。”
她只在放纸鸢时提过一次大雁,他居然就能留心至此。
她年少时见大雁振翅凌云,那时懵懂无知,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生向往,后来识字了,懂得多了,才明白原来这叫野心,或者换一种说法——是不甘心。
戚初言没反驳她的话,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画:
“你想要的东西,最终都会落于你手,鸢鸢不必心急。”
沈师鸢总在该敏锐的时候敏锐,所以这一刻,她瞬间听懂了,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。
不论是如同大雁般遨游九天,还是她满心想要的无子封妃,她都会一一得到。
沈师鸢怔怔地垂眸,她咬了一口糖画,不细腻,也没有半点珍馐味,熬化的糖色浑黄黏腻,没有蜜饯的清润,只有直白又莽撞的甜,裹着些许焦糊的烟火气,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粗糙又廉价的寻常滋味。
原来只是寻常滋味。
一点也算不上珍馐美味。
她举着那个糖画,忽然转过身,正对着戚初言,一步步地往后退,她仰头看向他,这一刻很想和人倾诉,戚初言成了最好的人选。
她说:
“我年幼尚在父母身前时,江城也有庙会。”
父母第一次提及时,她激动了许久,前一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家务,就等着第二日一起去赶庙会。
等到第二日,父母带着兄长出发时,她才知道,原来之前提到的赶庙会根本没她的份。
借口总是很多,衣服要洗,院子中的鸡崽要喂。
她记得那时,她那位娘亲皱了皱眉,有点愁苦地说:“进城要十文钱呢,你别闹了,还是待在家吧,娘回来给你带饴糖。”
兄长站在父母身后,很得意地看着她。
她那时在想什么呢?她在想,她之前偷偷推兄长下水时,怎么就那么快被人发现了呢,果然,这人是没吃够苦头的。
后来夜色很深时,父母和兄长才回家。
承诺好的饴糖不见踪影,娘亲愁闷叹气连天:“饴糖那么贵,又不是什么金贵小姐,吃什么饴糖,换做粗粮,都够家里吃好几日了。”
如此也就罢了,偏偏兄长故意走到她跟前,得意地和她说:
“娘给我买了糖画,可比饴糖好吃多了,十文钱一个呢,我不仅吃了糖画,还吃了糖葫芦,都比饴糖好吃。”
当时是什么心情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一晚她被气哭了很久,第二日时,家中让她洗衣服,她故意装作掉到水中,把一堆衣服都扔在水中,等她被救上来时,衣服早漂不见了。
布料再便宜,也比饴糖贵重一些。
家中人再生气,她刚被救回来,只要他们不怕被戳脊梁骨,她大不了被骂一顿。
记忆太深,于是,她在看见糖画时,不由自主想起这件往事。
沈师鸢举起糖画晃了晃,她认认真真地说:
“一点也不好吃嘛。”
话落,她将糖画扔下,转过身,轻快地朝前走去,再没有回头看那糖画一眼。
戚初言在原地停留了很久,他看着大步朝前走去的人,她一步步走到人声鼎沸处,走到灯火通明处,他心底的那股酸胀终于缓缓升上来。
戚初言抬步追了过去,直到和她并肩而行。
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那些苦楚,她早就走过来了,不需要别人迟来的无济于补的心疼说辞。
戚初言只是平静道:
“鸢鸢命贵,没必要惦记一些不值当的物件。”
沈师鸢笑了,戚初言总会说一些很让她喜欢的话。
没错了,她就是命贵!
二人回到行宫时,日色早就落幕,浅淡的月色洒下来,树影婆娑,沈师鸢抬眸望向天边弦月。
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:
“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。”
有人问她:“鸢鸢还想看烟花嘛?”
沈师鸢没忍住,她一手掐着腰肢,一手捂住嘴,笑得弯下了腰,她穿着绯色的苏锦襦裙,仿若夜色中唯一的亮色,她仰起脸看过来,眸子灼亮得有些烫人,像是藏着零碎的星光,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瞩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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