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得到消息,也赶紧过来见礼。
沈夫人看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,心下了然,宓修容得宠一事没有半点虚假,在戚初言说“夫人去忙吧,朕和宓修容随意走走”后,沈夫人思忖了一下,福身道:
“臣妇不打扰皇上和娘娘,若皇上和娘娘不知去往何处,可以去看看娘娘闺阁时的房间。”
沈师鸢愕然地抬头,闺阁时的房间?
沈夫人对着她轻微点头,她心里叹气,脸上却是笑着说:“娘娘的房间,臣妇一直派人打扫着,随时都可以住人。”
等沈夫人告退后,沈师鸢才露出不解的神色,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,含糊地问:
“……怎么会有闺房呢。”
她又没真的在沈府住过,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家。
戚初言握了握她的手,单手摸了摸她的侧脸,他淡声道:
“沈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,自然会面面俱到。”
府中嫡女,怎么会在府中没有单独的院落呢。
沈夫人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儿,当然会一切都安排妥当,不论宓修容是否会回来住上一次,但她名义上该有的东西,沈夫人也不会吝啬。
沈师鸢怔了一下,许久,她轻颤了一下眼眸,才状若无事地说:
“那,我们去看一看?”
周立明叫来一个沈府的下人,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去往目的地。
明和苑。
沈师鸢抬头望着这三个字。
她是识字的,当然也看得懂这三个字的寓意,前途光明、心境澄明,又或是万事和顺,不论是什么寓意,这两个字组在一起都是极好的。
沈师鸢踏入了院落,在宫中住得久了,她眼界也开阔了些,看得出这院落的布局和位置都很好,平日中也肯定有人时常清扫,屋子里的摆件也都是好东西,罗床、铜镜、案桌、屏风,样样不缺。
沈师鸢站在屋子中,她心思越来越清明,这一刻,她无比地肯定,权势果然是好东西。
亲生父母对她弃而不顾,权势却是给她又送来一对待她极其周全的父母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口的戚初言,语气又酸又闷:
“你们这些人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。”
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在出生的那一刻,就犹如隔着一道天堑了。
寻常想要跨过去,何其艰难。
戚初言站在门口,听见这番话时,心脏处瞬间抽疼了一下,他安静地看着她,她站在屋子中,没觉得高兴,没觉得欣喜,只是仰起脸,语气酸涩地说——你们真让人羡慕。
她都没有察觉到,她语气中暗藏着的低落。
她说着嫉妒,眼神却是又极其澄澈,她前半生分明过得很不好,可又将自己养得很好很好。
她鲜活、积极、乐观,仿佛野外的凌霄花,繁华灼灼,迎着暖阳肆意盛放,明艳又灵动,分明娇气得不行,又能在最不堪之处竭力生长。
柔藤攀高处,繁花染红霞。
所以,戚初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他只是朝站在阴凉之处的人伸出手,语气平静地陈述道:
“从今往后,你也会如此。”
她那样没心眼,被他简短的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。
她笑着伸手交给他,跨过了门槛,站在了暖阳之下,她轻哼着说:“我日后是要当人人都羡慕的那个人的。”
戚初言轻慢地啧了一声。
在沈师鸢不满地看过来时,他又轻笑了一声,眉眼艳绝,含笑地反问她:
“不然呢?”
沈师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就知道逗弄她!
二人没在沈府久留,来得快,走得也快,沈府还在热闹时,她们就出了沈府大门。
重新上了马车,沈师鸢好奇地问:
“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?”
戚初言头也没抬:“带你去用膳,怎么,难道不觉得饿?”
沈师鸢闭嘴了,她当然饿了,从早上醒来就没用膳,一路兴奋到现在,在沈府时,虽然有东西吃,但她在外面很会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,就忍住了。
戚初言也看出了这一点,所以才没在沈府久留。
沈师鸢又很快抬头挺胸道:“我要去最高最大的酒楼。”
她总是这样,能有最好的选择,就不会退而求其次。
戚初言轻微地勾了勾唇角。
清晏楼。
马车停了下来,沈师鸢抬头望了一眼,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但她从未来过京城,怎么会觉得耳熟呢?
她苦苦思索起来。
戚初言牵着她进了清晏楼,待到了二楼雅间坐下,她才终于想起来了:
“我知道这里!”
戚初言挑眉:“嗯?”
沈师鸢靠在楹窗边,探出半边身子朝外看去,果然看见了朱雀桥,她笑着说:“我听大人说起过,京城的清晏楼依湖而建,二楼靠窗就能看见朱雀桥,名人雅士都喜欢来这里品茶,是京城很有特色的一处景!”
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逐渐隐了下去。
大人?
能被她喊一声大人的,除了沈问筠,应当也没有别人了。
最没良心的人,不过和沈问筠相处不到两个月,居然能把沈问筠的话记得一清二楚?
他垂眸,倒了一杯酒水,语气不明:
“鸢鸢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沈师鸢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她当然会记得清楚了,她说:“那是我第一次出楼赴约,梧州的兰亭坊,大人见我高兴,便提起了清晏楼,说是日后回京城了就带我来。”
她第一次赴宴,就是沈问筠府上的宴会。
没两日,沈问筠就约了她在兰亭坊相见,她初时没听懂沈问筠藏着这番话的含义。
是回去后,妈妈骂她脑子都长脸上了,她才慢慢地回过味来。
沈大人居然是求娶之意啊。
她那时趴在梳妆台上笑了好久,她觉得沈大人好笨啊,她不过青楼女子,拿银子赎她就是了,只要妈妈答应了,手中有了她的卖身契,她同意与否哪里重要呢?
但是后来,沈问筠真的来了,隆重地给她摆了酒,把她抬入了府中。
又将卖身契交给她,告诉她,她是自由之身了。
她又一次觉得沈大人很笨了。
怎么会是自由之身呢?她都入他后院了,妾室通买卖,她根本没有自由啊。
后来她果然被送给他人了。
沈问筠是否愿意不重要,重要的是结果就是这样。
她对沈大人当然没有怨恨,他将她赎回府,让她不必沦落到一口朱唇万人尝的处境,又将她送入宫廷,让她有了攀峰的机会,她很感激沈大人的。
不过第一次外出赴约,她那日很高兴,又在人声鼎沸中听到沈问筠提起京城的盛景,她也不由得心生期待,自然就将这番话记得牢牢的。
如今,她真的来了清晏楼,但带她来的人却不是沈问筠。
不过也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她的确和设想中一样来了清晏楼。
这就够了。
沈师鸢指着那座拱桥,回眸问向戚初言:“那是不是就是朱雀桥啊?”
这时,她才发现,戚初言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,眉眼之间的笑意都消散不见了。
她有点纳闷地看过去。
戚初言沉默,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。
他只是忽然发现,她和沈问筠有太多特殊回忆了,她身处困境时,是沈问筠将她带了出来。
哪怕时间再短,但终究是不同的。
沈问筠对她来说,是否也会很特殊?
第80章
清晏楼, 二楼雅间。
沈师鸢趴在楹窗前,看着清晏楼来往客人络绎不绝,想起一楼还有女子在弹琴卖艺, 她忽然好奇起一个问题。
她蹭到戚初言跟前,细声细气地问:
“皇上, 您说这清晏楼一日收入几何?”
戚初言捻着杯盏, 随意地回应了一声:“日进斗金。”
沈师鸢有点傻眼, 她之前待的地方被称作销金窟,也没有日进斗金这么夸张。
见她有点不信的模样,戚初言举起手中的杯盏, 挑眉问她:
“你知道这一壶茶水多少钱吗?”
沈师鸢疑惑,能被戚初言特意提出来的, 肯定价值不菲,她不了解, 才不要露怯呢。
戚初言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数字:
“五十两白银。”
沈师鸢呼吸都停了一刹,寻常百姓家一年也花销不了五十两白银,但在这清晏楼,居然只是一壶茶水的价格?
她又想起来, 当年她的卖身价好像才十两银子。
这一刻, 沈师鸢终于相信了戚初言的那一句日进斗金。
沈师鸢语气莫名地说:“不愧是京城。”
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:
“鸢鸢好像很羡慕。”
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,沈师鸢撇了撇嘴:“这是白花花的银子,谁会不羡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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