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玉照殿时,沈师鸢刚刚沐浴好,她从净室出来,松松地穿着寝衣,坐在梳妆台前,细细地欣赏自己。
她有一身好肌肤,又白又细腻,叫她自己都爱不释手,略带些许肉色的脸蛋,嵌着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,小巧挺拔的鼻梁,饱满朱色的唇瓣,玲珑匀称的身材,便是她自己对着铜镜看着,都觉得好生欢喜。
她很难想象别人会不喜欢她。
戚初言定然也是喜欢她的,若非如此,怎么会只见她一面,就心心念念将她要了去,如今还千里迢迢地把她带回了皇宫。
她在行宫一见到戚初言,其实就认出了他。
那日在沈府前院出现过的男子,戚初言觉得她恃宠而骄,分外高傲,没有一点眼力见,但她又不是傻。
堂堂一州知府,外人来了居然坐在主位上,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身份贵重呢。
只是懒得去管。
她不懂那些,也不懂人情世故,但她懂得一件事,端谁的碗吃谁的饭,便哄谁开心。
她当时是沈问筠的妾室,当然要一心一意只要沈问筠了。
可如今她不是了,在她成为戚初言的妃嫔的那一刻,她自然也会满心满眼只有戚初言了。
——只要他给她想要的。
沈师鸢穿着云织锦缎做的寝衣,那么柔,那么顺,叫她整个人都跟着有些轻飘飘了,她脚下踩着的是青石砖,头顶戴着的是金钗玉簪,谁会不想过这种好日子呢?
她再也不要回到过去那种三两银子就能买卖她的日子。
妈妈说的没错,她生得这般得天独厚的好颜色,便合该要享尽荣华富贵的!
圣驾到长乐宫时,沈师鸢没有安分地在玉照殿等着,她倚在长乐宫的门边,銮驾刚停下来,戚初言还没走下銮驾,就一眼看见了她。
她披着浅淡的月色,清辉漫过肩头,似拢着一层薄纱,墙角的莲灯轻晃,暖光融融,点点光晕落在她髻边衣袂,与月色交映,明明暗暗,叫她美得有些不真切。
直到她笑了起来,那般明媚的颜色,瞬间叫人忘了什么月色和暖光。
沈师鸢等了好一会儿,才等到戚初言,早就等不及了,也顾不得什么请安行礼,直接雀跃地扑了过去,她的声音黏糊糊地传来:
“皇上!”
戚初言一把接过人,手下肉感明显,人却仿若一只蝶,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怀中。
一时间,戚初言不禁眸色些许晦暗。
他的手往下挪了挪,最后扣住了她的腰肢,他偏头睨了她一眼,狭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似有情似冷淡,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,只听见他含笑懒懒地说:
“没规矩。”
沈师鸢听得腻歪,觉得他好生没意思,她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,他只需要高高兴兴地接住,再倍感欢喜就好了,做什么提起规矩二字扫兴呢。
到底是初来乍到,沈师鸢还不敢过于放肆,她恹恹地推开人。
戚初言一顿,饶有兴致地投去视线,想看看她准备做什么。
沈师鸢能做什么呢?他要规矩,便给他规矩就是。
沈师鸢退开了一步,腰肢轻轻一折,整个人半蹲了下来,冲着戚初言瘪唇道:“嫔妾见过皇上。”
蹲姿还没到位,腰肢也还没定住,她就重新站了起来,人也重新高兴起来,腻歪地要钻入戚初言怀中,她轻抬起下颌,痴缠又骄矜道:
“这下子皇上总不能再说嫔妾没规矩了。”
戚初言简直没眼看,想说点什么,但又怕她再来一遍,只好拉着人往里走,敷衍道:“是是是,你规矩学得又快又好。”
沈师鸢可听不出好赖话,能叫人敷衍地夸她,也是她的能耐。
于是,她欢喜地揽着戚初言往殿内走,还要一边不停歇地说话:
“玉照殿可真漂亮,皇上果真没有骗嫔妾。”
戚初言慢了半拍才想起她在说什么,是她刚到行宫的翌日早上,他哄她说会给她安排一个更漂亮的宫殿住的话。
但实际上,玉照殿是皇后吩咐中省殿收拾的。
皇后一向擅长揣摩他的心思,他特意在信件上提起了沈师鸢,按照皇后的性子,她不会刻意刁难沈师鸢,甚至会因为他的看重,而着重地安排沈师鸢的住处。
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想,沈师鸢被安排到玉照殿,一个没有主位,又是位置颇好的宫殿。
沈师鸢也格外满意欢喜。
但也正因沈师鸢的欢喜,让戚初言停顿了一下,扪心自问,他当真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吗?
答案显而易见。
若非沈师鸢提起,他早忘了他之前还说过这种话。
戚初言眸色暗了一刹,又很快恢复自然,他对上沈师鸢那双装满他身影的眸子,单手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:
“仅是偏殿,就这么高兴?”
沈师鸢理所当然地说:“皇上那时只说给嫔妾更漂亮的,又没说是最漂亮的。”
戚初言挑眉,她倒是容易满足。
这个想法刚闪过,戚初言就见女子掩住唇,理直气壮地说:
“至于最漂亮的,皇上最后肯定也会给嫔妾的,嫔妾才不要心急。”
戚初言一顿,难言的情绪又升了上来,她到底哪来的自信,觉得他会如她所言的那般做?
但女子就是那般笃定,眸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辉,叫人很难反驳她的话。
好久,戚初言才捏住她后脖颈的软肉,语气莫名地说了句:
“沈美人果真自信。”
她如今这幅模样,就如初见时一般,眉目间皆是恃宠而骄的肆意。
让人看得心底发痒,也懒得去想她话中是否有深意。
这后宫有野心的人比比皆是,她这般直白,便是有心思也浅薄得厉害,叫人连计较的心思都懒得升起。
第8章
玉照殿的灯亮了半宿,静雅阁也有人一夜未眠。
秦宝林听着隔壁半夜叫水的声音,一颗心仿佛被放在了酸水中,再是想象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让人黯然伤神。
她这一夜都不知道是怎么熬到天明的。
天光初亮,秦宝林就起身了,左右睡不着,躺着也是为难自己。
晴雯心底叹息了一声,让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,秦宝林坐在铜镜前,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飘忽着时不时地朝窗外看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晴雯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,心底咯噔了一声,垂首替她梳妆。
银簪刚戴上,秦宝林就没忍住出声了,闪烁其词:
“玉照殿……可有什么动静?”
秦宝林说得很慢,像是期盼着什么,又像是胆怯着什么。
心底的猜想落了实地,晴雯讪笑道:
“倒是没什么动静,一直静悄悄的。”
她当然知道主子在问什么,左右不过是在问圣上的行踪,想借着空档偶遇一下圣上。
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,但这种做法也忒显目了,也很容易得罪人。
知道圣驾还没走,秦宝林松了一口气,但又惴惴不安起来,整个静雅阁没人再说话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秦宝林低着头,她在等着时间。
她入宫也有两年了,见皇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,初住入这长乐宫时,她是高兴的,这么好位置的宫殿,不管是去御前,还是去请安,都是格外方便,而且只有她一人,没有主位压着她,怎一个自在了得。
但短短一年,她这种想法就不了了之。
一人住长乐宫,是轻松自在了,但一年也难得见圣上一面,圣上又是个心狠的,根本记不得她这个人。
时间一久,底下人也看清她不受宠的情况,怠慢的心思也就上来,也没什么大事上的难堪,皆是例如膳食慢一点、冷一点的小事,偏偏就是这些小事最是磨人。
这种日子让人的心气神也都要散了,她不过十八岁,人生却是能一眼望到头。
秦宝林胡思乱想着,忽然听见了外间的动静,她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,转身之时余光瞥见了晴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,于是,这双腿瞬间被钉在了门槛前。
一步就能踏过去的门槛,竟高得像是一座山。
秦宝林抓紧了门帘,心脏声急促地跳动着,仿佛如同擂鼓,撞得她胸膛处的肋骨生疼,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。
直到圣驾彻底消失在长乐宫,秦宝林也没有走出静雅阁。
整个长乐宫又恢复了安静,秦宝林意识到这一点后,没忍住地咬紧了唇,她恨自己不争气!
想争一把,却连踏出门的勇气都没有。
晴雯见主子停住,忙忙地上前扶住主子,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消失,她呐呐地出声:
“主子?”
秦宝林鼻子发酸地垂眸,她声音没什么情绪,只有些哑地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晴雯转头看了看殿内的沙漏,才小声道:
“还有两刻钟才到辰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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