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妃嫔每日都是辰时到坤宁宫请安。


    秦宝林都快抠破了提花帘,好久,她自嘲地笑了笑,闭眼松了手:


    “走吧,去坤宁宫请安。”


    晴雯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出声:“主子,咱们不等沈美人一起吗?”


    主子和沈美人同住一宫,按理说,是要一起去坤宁宫请安的,主子要是先走一步,就相当于摆明了和沈美人不是一路人,很容易得罪沈美人。


    秦宝林很想说不等,但事实上,她只是窝囊地擦了把眼泪。


    沈师鸢全然不知道静雅阁发生的一切,她睡到了将近辰时才被青芷叫了起来,她困得迷瞪,整个人都想往锦被中缩,一双眸子不清醒地看向青芷,含糊地问:


    “怎、怎么了?”


    在沈府时,孙韵宁不需要她请安,在行宫时,也没人管她何时起床,沈师鸢早就习惯了睡到自然醒,忽然被人强迫叫醒,她浑身都冒着不情愿。


    青芷低声哄着:


    “主子,马上就到去坤宁宫请安的时辰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听清了,她努力地睁开眼,一只手臂撑起了身子,强迫自己清醒过来,她气虚地说:“伺候我洗漱。”


    刚收拾好,绿萼进来通报,秦宝林正在外等着她。


    沈师鸢在入宫前也是学了点宫中规矩的,她没在意秦宝林在等她这件事,也没有特意加快速度,只叫绿萼把人请到外殿坐着,就慢悠悠地继续梳妆打扮。


    她是不懂得收敛的。


    她享受了容色的福利,便想一直享受下去,每时每刻都希望自己是光鲜亮丽的。


    沈师鸢揽镜自怜,只是瞧着镜子中的美人都觉得心情好上了些许,她让青芷给她梳了一个堕马髻,以玉簪、丝带、珠花固定点缀,自带妩媚慵懒感,加之一双愁眉,更是添了些许我见犹怜的滋味。


    待一切收拾好,她才出去见到了秦宝林。


    和她一身藕荷色的宫装不同,秦宝林穿了一袭绿色,也不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,眉眼间有些许的憔悴,沈师鸢对此一扫而过,不怎么关心,她还记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:


    “我昨日劳累,今儿便起得晚了点,叫你久等了。”


    她话中劳累指的是昨日一路车马劳顿,可落在别人耳中,意义可就不同了,谁不知道她昨晚侍寝呢?


    这时候特意点出这话,秦宝林只觉得她在炫耀。


    就连青芷都没忍住看了一眼自家主子,觉得这话是真的拉仇恨,一时也分不出自家主子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。


    秦宝林嘴角谦和的笑意都快要僵住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沈美人言重了,嫔妾也不过刚到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全然没有感知到别人的情绪,她头一次请安,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激昂的状态:


    “那咱们快走吧,别耽误了请安的时辰。”


    秦宝林闷坑着头,不肯说话了,只在心中咕哝着,要不是为了等沈师鸢,她早就到坤宁宫了。


    坤宁宫。


    不过刚到辰时,除了主位娘娘,殿内几乎都要坐满了,皇后还没出来,有些相熟的妃嫔在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,时不时地扫一眼门口的提花帘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

    淑妃最先到了。


    她虽是最得宠,但很少会在请安时迟到,也不耐烦讲究什么排场,通常都是几位主位娘娘中最先到坤宁宫的人。


    一众妃嫔忙忙起身对她行礼。


    淑妃摆了摆手,视线随意扫了一圈,每日都来请安,只要扫上一眼,很轻易就能发现今日坤宁宫的不同——殿内多了一把椅子。


    就摆在林美人对面,这位置是安排给谁的,不言而喻。


    怪不得林美人脸上的笑意带了一丝勉强呢,虽然二人是相对而坐,但当下以右为尊,如今林美人在左,沈美人在右,可不就是隐隐压了林美人一头么。


    林美人能高兴才怪。


    但淑妃一点也不意外皇后娘娘这么安排,皇后是最贴皇上心意的人,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沈美人的看重,哪怕只是一时的,她们这位皇后娘娘也不介意在这段时间给沈美人荣光。


    她的思绪刚落,外头就传来通报声,沈美人和秦宝林到了。
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一刹间,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门口,提花帘被宫人一手掀开,女子被宫人扶着走进来,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不错,一根莲花玉簪斜插在发髻上,分出了一缕青丝自然垂落,她抬眸看过来时,满室骤然生辉。


    淑妃眸色微微一凝。


    沈美人每次出现,都是这么容色逼人,叫人根本没有办法疏忽这一点。


    她们都没办法忽视,更遑论圣上呢?


    沈师鸢被青芷轻轻拉了一下,她很是识趣地对着淑妃福身:“嫔妾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

    别管淑妃心中对沈师鸢是什么想法,这里是坤宁宫,淑妃不会没脑子到在这个地方耍威风,她只是轻飘飘地掩住了唇:


    “沈美人真是容光焕发,看来皇上当真是疼你,快起来吧。”


    青芷微不可察地皱眉,淑妃娘娘这话听着是在夸主子,但也是在替主子拉仇恨,圣上恩宠只有那么一点,有人分得多了,其余人自然要少分一点,谁会乐意?


    但当视线落在自家主子身上时,青芷又想叹气了。


    沈师鸢只听到淑妃说皇上疼她,于是,眉眼便不由自主地透出了些许得意,想藏但是没藏住,就那么俏生生地泄了出来,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,粉唇微微翘起,带着一种明媚烂漫的神态,很是惹人怜爱。


    她像是想谦逊低调,站起身时还要客气地回话:


    “嫔妾哪有娘娘说得那般好,娘娘才是风华正茂的。”


    淑妃握住杯盏的手指一顿,瞧着沈美人这幅蠢样,没忍住轻扯了一下唇,她把这样的蠢货当成心腹大患,也未免太瞧不起自己了。


    在这宫中,容色的确重要,但要是没脑子,也根本活不久了。


    她懒得看沈美人了,敷衍道:“沈美人果然嘴甜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对外人的情绪最是敏感,感觉到淑妃的敷衍和轻视,她掩住的笑意浅了下来,她很是心高气傲的,被人仇恨或是嫉妒,她都能不放在心上的,但被人瞧不起才最叫她难受。


    但好在她没有真的笨到表现出来,只是闷闷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

    唯独一双帕子被她攥得生皱。


    有一人坐在沈师鸢下首,恰好能看见她唇角下撇的一幕,只觉得提心吊胆。
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下来,好在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了,提花帘被扬起,杨昭仪浩浩荡荡地走进来,刚看见人影,话音就已经落地了,只听见她柔柔的声音:


    “本宫可有来迟?”


    第9章


    沈师鸢闻声抬眼望去,只见一位柔弱美妇走了进来,她身子纤细如风中弱柳,眉目含愁含情,肌肤胜雪,似是风都能吹得倒,只静静一立,便自带了三分楚楚可怜的气韵。


    就仿若她曾在梧州见过的那些女子,但又不止这样,眼前人身后跟着数名宫人,华服昂贵,首饰琳琅,轻轻抬眸之间又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傲气。


    但很难有人能指责她的傲气,她的家世和她如今的身份都足以叫她自傲。


    杨昭仪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,也朝她看来,似乎是惊讶,她轻柔地说:


    “沈美人居然来得这么早嘛,看来本宫还是来得晚了。”


    沈师鸢轻抿唇,她没听懂这话中的深意,但总觉得有些刺耳,什么叫在她之后来就是来得晚了?


    她越发闷闷不乐了。


    她藏不住心思,于是,顺着心意说:


    “娘娘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,皇后娘娘还没出来呢,自然不算晚。”


    言下之意,您是来给皇后请安的,又不是来给她请安的,但那话说得在她之后就是晚了,仿佛她才是主要人物一样。


    淑妃抬手掩唇,没叫自己当场笑出声,但看笑话的模样是怎么也藏不住的。


    杨昭仪唇角笑意一僵,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师鸢,怎么也没想到沈师鸢居然敢这么回怼她,淑妃的嘲笑更是叫她眸色发冷,偏生沈师鸢一脸诚恳,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说她没有迟到一样。


    如果生气的话,只会她显得小心眼。


    须臾,杨昭仪才说了一句:


    “沈美人真是牙尖嘴利。”


    话落,她没有再看沈师鸢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
    沈师鸢皱眉,杨昭仪说了她一句,她也只是回了一句,怎么就是她牙尖嘴利了?真是好没道理!


    她心底对杨昭仪暗暗不满,但位份低,人言轻,她只好把这些不满暂时憋在心里。


    没一会儿,佟贵妃到了,皇后也从内殿出来了,这次请安终于正式开始了。


    皇后对坤宁宫内外了如指掌,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,但她没有提起,只是笑着看向沈师鸢,温和道:


    “你刚来宫中,若有什么不适应,切记要和本宫说,莫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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