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墙上整齐地罗列着十楼病区所有科室的医生介绍,秦与抒从左到右,从上往下,一张照片都不放过,生怕会遗漏掉什么细节。


    在心外团队看到张主任的照片时,她很兴奋,看来没有找错地方。


    可当她认真仔细地浏览完一遍之后,却并没有发现那张熟悉的脸。


    难道他不是心外的?


    秦与抒不死心,于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依然没有他。


    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心里有些失落。


   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来的,就这样离开难免有些不甘心。


    收拾好情绪,她打算再去医生办公区碰碰运气。


    秦与抒轻手轻脚地在十楼病区晃悠着,经过心外病房的时候她还刻意放缓了脚步,左顾右盼地瞧,依然没有他的任何踪影。


    再往前就是医生办公室了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她迈出了脚步。


    走廊到底右拐的那条通道就是心外的办公区,通道有些狭窄,两侧都是办公室,顶灯也不太亮,氛围静谧昏暗。


    秦与抒的步伐下意识放得更轻,生怕惊动到房间里头的人。


    前方右侧有扇门虚掩着,漏了一条缝,明亮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还有细细的说话声。


    她莫名其妙紧张起来,慢慢走到那门板后,侧身朝门缝里头望去。


    那是个开放式办公室,面积很大,这会儿正好有几个女医生围在一起聊天,说话声就是她们传出来的。


    为了看得更仔细一点,秦与抒踮了踮脚尖。


    功夫不负有心人,她终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见到了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人。


    他的眼镜已经摘了下来,正低头翻着书,神情专注。


    只是这么短暂的一瞥,那个侧脸就深深印在了秦与抒的脑海里。


    她的内心早已欢欣雀跃,她没有找错,他真的在十楼。


    秦与抒深吸一口气,又轻轻地呼出来,小心翼翼地从办公区离开。


    终于知道了人在哪里,她心里是高兴的,可也有些不知所措。


    接下来该怎么办呢?


    想着想着,秦与抒又回到了那堵介绍墙前,她瞧了眼时间,心一横,干脆在离直梯口最近的休息区里坐了下来。


    -


    与此同时,办公室里的陆辛杨正在神游。


    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外科学,翻了有十几分钟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没怎么看进去。


    脑子里一直想着导师跟他说的那些话。


    九楼查房结束后,张主任特意把他单独留在了办公室谈话。


    “你跟俞皓是一届的吧?”张主任站在饮水机前,往陶瓷杯里沏着热水。


    “是的,我们本硕博都是同学。”


    “嗯,都很优秀。”张主任抿了一口茶,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,“你坐下,别拘束。”


    陆辛杨坐下后,张主任把茶杯搁在了桌上,开口道:“我带你们也有小半年了,大致情况我也了解得差不多,俞皓这个孩子呢,基础虽然不错,但是有些浮躁,所以我平时批评他也多。”


    说完他又看着陆辛杨,继续道:“你呢,什么都好,基础过硬,思路开阔,心又静得下来,是个做外科的好苗子。”


    张主任私底下被科室的人取了个外号叫“笑面虎”,他不笑的时候可能没什么好事,但是他笑着说话却不一定就是好事。


    此刻他正笑着和陆辛杨对视。


    陆辛杨不知道导师为什么突然夸他,但他清楚肯定还有别的话等着他。


    “做为一个医生,治病救人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,医术过关这是最起码的,但是医术高明却不意味着就能成为一个好医生,一个优秀的医生同时也要注重人文关怀,多站在患者的角度去思考,给予足够的安慰和重视,这样患者才会更信任你。”


    张主任停顿了一下,问他:“你知道今天下午那个患者为什么迟迟没有确定好手术方案吗?”


    “家属担心手术风险,而且对于置换的瓣膜材料也没有统一意见。”陆辛杨回答。
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表面现象。”张主任说,“那个老太太年纪大,她家里人对她也不怎么上心,我们主张微创,但是微创手术费高啊,生物瓣也远比机械瓣昂贵,其实都是些俗气的问题,但就是这么现实。”


    陆辛杨沉默。


    “不仅是患者,患者家属的沟通也一样重要,要尽量把问题说得通俗易懂,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多思考,而不是我们认为怎么样就是怎么样。医学不是冷冰冰的,它同样需要温度,我这么说你明白吗?”


    陆辛杨看着张主任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你是个聪明孩子,回去再好好想想,做医生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辛苦,还要难,自己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陆辛杨合上了手里的书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
    那头正和同事聊得起劲的吴希注意到了这一幕,于是泡了一杯咖啡,朝着陆辛杨的方向走去。


    她身后的几个同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

    “陆医生,喝杯咖啡提提神吧。”


    吴希还是个专硕生,正在心外病房做规培,当初见到陆辛杨的第一眼她就惊为天人,只是好几个月相处下来,他们彼此说过的话除了专业内容就再无其他。


    历史总是如此地相似,她刚把咖啡搁在他面前,陆辛杨就起了身。


    “你自己喝吧,我还有事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望着陆辛杨离开的背影,吴希险些下不来台。


    身后几个同事已经咯咯笑开了,其中一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:“还不死心呐?”


    “他不是已经和前女友分手了吗?怎么还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”吴希撇了撇嘴。


    “说你消息不灵通吧,他上一段事迹早在我们群里传开了,你知道他为什么分手吗?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他那个科研岗的前女友爆料,说在一起不超过三个月,就见了两次面,吃了一顿饭,其中一次见面还是在实验室里偶遇的,哈哈哈。”


    那同事说完,周围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没听说过谈恋爱还要靠偶遇的,你行你就上。”


    “只可远观啊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出了办公室的陆辛杨自然是没听到这些八卦他的话,他一心想着再去一趟九楼,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到了电梯口。


    刚要按下电梯键,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清甜的女声,有些怯生生的。


    “嗨。”


    陆辛杨回头。


    他没戴眼镜,好在度数不深,眯了眯眼看清了朝他打招呼的姑娘。


    他记得她,那个“万物起源”的吉他手兼女主唱,俞皓的女神。


    叫什么“情书”来着,他又忘了。


    此刻她有些拘束地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,背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双肩包,头发束得高高的,和舞台上那天不同,今天化的是淡妆,脸很小,五官很精致。


    就是看上去年纪更小了。


    其实刚刚在九楼病房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。


    一开始他还不确定,但看见她身边那个红毛的时候,他就知道自己肯定没认错人。


    “有事吗?”


    陆辛杨看着她,语气淡淡的。


    秦与抒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,就算是第一次登台表演也没那么局促,那背在身后的双手攥得紧紧的,手心冒着细汗。


    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的勇气和耐心是有回报的,她居然真的等到了他,还打上了招呼。


    大脑在疯狂思考,要怎么找话题。


    急中生智,她立刻开口问:“请问你是负责许奶奶的医生吗?”


    陆辛杨点了点头,表示默认。


    秦与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说道:“呃……我就是想问问,许奶奶的情况还好吗?”


    “你是她的家属吗?”陆辛杨问。
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秦与抒有些心虚。


    她的眼睛又大又亮,瞳仁泛着细碎的光,像一只小鹿。


    陆辛杨突然扯出一丝笑容,但语气有些生硬。
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我们不能和除了患者以及患者家属以外的人讨论病情。”


    他的笑容让秦与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    笑得那么好看却那么有距离感,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给一刀吗。


    不想话题就此中断,秦与抒继续挣扎:“我就是想关心一下,没有别的意思……”


    陆辛杨突然伸手指了指电梯门口贴的一张小牌子。


    秦与抒顺势望过去,那上面写着“请勿在公共场所谈论患者病情”。


    这下好了,话题彻底中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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