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的天彻底亮了。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涌进来,落在沈渊脸上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最后的、像凤凰尾羽一样的光。


    “陆昭。”


    沈渊已经很久没叫她的全名了。不是阿昭。陆昭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那些照片。你拍的那些。阿陆的,动物们的,这片林子的。”沈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你带回去。让外面的人看看。”
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

    沈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嘴还微微张着,像还有话要说。陆昭把耳朵贴过去。沈渊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,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,但陆昭听到了。


    她说的是——走了。


    劳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说的。


    走了。


    沈渊死在陆昭怀里,死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处。月亮下去了,太阳还没有升起来,天是灰蓝色的,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那种颜色,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。她死在那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时间里。


    陆昭抱着她继续赶路,没有哭。


    沈渊的身体在慢慢变凉。从手指开始,从脚趾开始,从那些离心脏最远的地方开始,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。陆昭把她抱紧了一些,想把自己的体温给她。她抱着一具正在冷却的身体坐在月光下,像在抱一堆还在燃烧的灰烬,火已经灭了,但余温还在。


    她抱着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。“你也是我的月亮啊,没有人照亮,只有我能感受到。”


    东边的天全亮了。太阳从树冠后面升起来,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沈渊脸上。她闭着眼睛,看起来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她在这片雨林里睡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。她总是在听,听鸟叫,听虫鸣,听狗叫,听脚步声,听枪声。现在终于可以真正的休息了。


    陆昭把沈渊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原本木屋后面那棵榕树下。阿陆的坟在那里,石头摆的圈还在,圆圆的,像一轮满月。她在阿陆旁边挖了一个坑。用沈渊的砍刀挖的,刀口卷了刃,已经不利了。她挖了很久,手磨破了,血从掌心里的纹路往外渗。没有停。


    坑挖好了。她走回去把沈渊抱起来,抱到榕树下,放进坑里。沈渊的身体蜷着,和阿陆一样,头朝着东边,朝着她每天走的方向。陆昭蹲在坑边看着沈渊。沈渊闭着眼睛,脸上还有干了的血,她没有擦。那些血是沈渊的雨林,这片雨林就是血做的。动物的血,偷猎者的血,沈渊的血。渗进土里,被树根吸收,长成新的叶子、新的藤蔓、新的生命。


    她把土推回去,一捧一捧。和沈渊埋阿陆的时候一样慢。土落在沈渊身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,噗,噗,噗。


    土推平了。她用手拍实。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,在阿陆的石头旁边摆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圈,圆圆的,像一轮满月,一个紧挨着另一个。


    陆昭跪在土堆前面,低着头。风吹过来,榕树的气根在头顶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沈渊说过,这棵榕树在这里长了很多年。比沈渊久,比阿陆久,比这片林子里大部分的树都久。


    陆昭抬起手,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。


    她把红绳系在那棵榕树的树枝上。系得很紧,沈渊教她的那种系法。红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旧了,褪色了,边缘起了毛边。像凤凰的尾羽。


    凤凰涅槃,向死而生。但她没有重生。她死了。但她还在这里。在这根红绳里,在这片雨林里,在每一条溪水、每一棵树、每一只活着的动物身上。她把自己还给了这片雨林。就让这条红绳代替她继续守护这片雨林。


    陆昭站起来,看着那根红绳。风吹过来,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。它不会离开了。它会在这里,在这棵榕树上,在这片雨林里,在阿陆和沈渊的坟旁边。它会看着这片雨林,看着雨林里的动物,看着日升月落,看着雨季来雨季去,看着偷猎者走了也许还会再来。但它会看着。它再也不会被解下来。陆昭转身走了。她拿了沈渊的弹弓,拿了沈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石子。她把弹弓塞进口袋。


    她一个人走出雨林。沿着沈渊第一次带她走的那条路,穿过竹林,跨过小溪,翻过那个山坡,走到岔路口。沈渊在这里送过她两次。第一次说“到了”,第二次说“阿昭”。这次没有人送她了。


    她走进村子,找到村长,借了卫星电话。拨出经纪人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经纪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带着哭腔和骂人的话。陆昭听完她骂,说了一句。


    “发布会照常开。我马上回去。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明天大结局。


    第38章 月亮


    陆昭一个人回到了北京。


    经纪人到机场接她,远远看到她走出来,先是挥了挥手,然后愣住了。陆昭瘦了很多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,像一盏灯被烧了很久没添油。头发长了,随便扎在脑后,发尾分叉干枯,没有打理。脸上有一道新疤,从左边颧骨拉到耳根,已经褪成粉红色了,很淡。


    “你没事吧?你的脸怎么了?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

    经纪人冲过来抱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。陆昭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陆昭说,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她们上了车。经纪人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她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终还是没忍住。“发布会——”


    “开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的专题。”


    “早就做完了。”


    这是真的。专题在两个月前就做完了。选片、修图、写稿、排版、校对,一遍又一遍,主编说“可以了,不要再改了”,她还是改了几遍。她要做完,做完才能回去。回雨林。


    她本来打算在北京待到发布会结束,做完专题、开完发布会、接受完采访,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,然后回雨林,一身轻松地回去。告诉沈渊发布会是什么样子的,台下坐了多少人,她是怎样在台上说起她的。她要亲口说,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说。然后看她脸上浅浅的笑意。


    发布会定在国家地理北京分部的展厅。陆昭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。媒体、同行、编辑、摄影师、环保组织的人。她看到第一排坐着主编,主编旁边是经纪人,经纪人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记者,之前在工作室采访过她的那个,那时候她刚从国外回来,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。


    她站在后台,幕布很厚,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主持人介绍她,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,幕布拉开,她走出去。


    灯光打在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在雨林里待太久了,已经不习惯这种明亮的、没有阴影的光了。


    台下安静了。她站到讲台后面,手放在遥控器上。投影幕亮了。阿陆趴在屋顶上,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尾巴从屋檐垂下来。这是她选的第一张照片。


    “这不是一只普通的云豹。”她说。


    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比平时低一些,很平静。她自己也听到了,知道这个声音不属于一个需要被认可的人,属于一个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的人。


    “它叫阿陆。”


    她按了一下遥控器。沈渊的背影出现在屏幕上。逆光,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,手搭在弹弓上,头发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

    “她叫沈渊。”


    台下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。她的声音平稳地往下讲。讲沈渊,讲阿陆,讲那片雨林,讲偷猎者,讲屠杀。讲阿陆被钉在树上的那个清晨,讲沈渊从树冠里跳下来一刀砍死头目的那一刻,讲沈渊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向她。讲沈渊死了。死在她怀里,死在月光下。


    展厅里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寂静,像雨林里枪声刚停的时候那种寂静,耳朵还在嗡嗡响,但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
    “这个专题叫《深渊与月亮》。”陆昭说。“她觉得自己是深渊。但她不是。她只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,发着光。那光太暗了,要凑很近才能看见。”


    灯亮了。她眨了眨眼睛,那光并不刺眼,只是她太久没在这种光里站着了。


    掌声响起来,很响,持续了很久。她站在台上,没有任何动作。她等掌声自己停下来。


    记者们围上来。录音笔、手机、话筒伸到她面前,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

    “陆老师,这片雨林现在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“还在。”


    “您还会回去吗?”


    她看着那个记者,年轻的男人,系着一条红色领带。


    “不会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弹弓。木叉被磨得很光滑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皮筋换过了,不是原来那根,是沈渊后来帮她换的。没有人再帮她换了。她把弹弓攥在手心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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