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不长,从河岸到那棵大树不到三十步。她走了一小会儿,每走一步右腰侧的伤口就往外面渗血,腰侧那个洞在每一次迈步中被扯动,新的血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。她走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慢得多。


    陆昭看着她走过来。看着她满脸的血,看着垂在身侧的左臂,看着腰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洞,看着左肩上那个被子弹撕开的伤口。看着她那副残破的、只剩一口气的身体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。


    她走到陆昭面前停下来。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她低着头看着陆昭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血从她身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滴在陆昭的腿上,滴在陆昭的脚面上。


    陆昭看着沈渊,拼命地看她,想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,以后不管是闭眼还是睁眼,只要一想她,就能看到此刻的这一幕。


    沈渊弯下腰,去捡砍刀。弯下去的时候腰侧的伤口扯动,所有的血都往那个洞里涌,涌出一股新的。她的脸白了一下,白得像纸一样,白到嘴唇上的血被衬成了一种几乎像假的颜色。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,树根还抓着土,但抓不深了。


    沈渊用砍刀割陆昭身上的绳子。绳子很粗,砍刀不利了,割了好几刀才割断。陆昭从绳子里滑出来,全身都在麻。右膝先摔在地上,左膝接着砸下去。


    她跪在沈渊面前。沈渊站在她面前,浑身是血,浑身是伤,浑身是死过一回又硬撑着爬回来的痕迹。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,连握着砍刀的手指都一根一根松开了。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。


    她没有力气了。只剩一口气吊着,像一盏风里的灯油已经干了,棉花捻子烧得只剩最后一截。但那盏灯还亮着。那道光还照着陆昭的脸。


    陆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。沈渊低着头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。月光从西边照过来,快落下去了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沈渊身上,落在陆昭身上,落在她们之间的那片地上。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她的嘴唇上全是血,干了的和没干的全混在一起。


    她看着陆昭,陆昭也看着她,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,那道光还在。


    第37章 弥留


    沈渊割开绳子的那只手在发抖,她力竭了。她从树上跳下来到现在,身上多了三个弹孔,左臂废了,右腰侧的血没止过,左肩的伤口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涌一股新的血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也许还能撑到把陆昭解开,也许只能撑到把绳子割断。


    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的时候,陆昭跪在她面前,浑身都在抖。沈渊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脸上全是血,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,睫毛上也有,糊住了眼睛。


    陆昭伸出手,把沈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。擦不掉,干了,指甲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。沈渊的脸很白,白到不像活人的颜色。她的生命像是在身体最深处慢慢熄灭。陆昭把沈渊的手握住,沈渊的手还是那么凉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凉。以前的凉是血液循环不好,也许捂一捂就热了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她的身体在把热量从四肢收回去,往核心收,往心脏收,像一棵树在冬天来临之前把养分从树叶收进树干。但她的树干也空了。她在这片雨林里消耗了太久,早就没有什么可以收回来的了。


    “沈渊。”


    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瞳孔对焦慢了半拍,看着陆昭,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你赢了。”陆昭的声音在发抖“你杀光他们了。我们回家。回山洞。我给你包扎。”


    沈渊站在那里没有动。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,从脚底板往上,一层一层在失去知觉,像一栋楼从地基开始往上坍塌,砖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

    “沈渊,你听到我说话吗。”陆昭站起来,腿是软的,扶着树干才站住。她伸手去揽沈渊的腰想把她扛起来,手碰到沈渊腰侧的时候摸到满手的血。腰侧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。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,水已经不怎么往外冒了,只剩底下的泥浆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溢。那是血快流干了。


    陆昭把手按在那个伤口上,用力按住。沈渊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,靠在了树干上,顺着树干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靠着那棵树。树干上原本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她靠着那棵树,看着陆昭。


    “你躺下。你躺下,我把你抱回去。不远。走快一点天亮之前能到。”


    沈渊没有说话。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指碰到陆昭的脸颊。指腹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,从颧骨慢慢划到下巴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,几乎没有重量,似乎她浑身上下只剩这么一点力气了,她把最后这点力气用在了这件事上。


    陆昭抓住沈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沈渊的手指往下淌。


    “沈渊,你不许死。”


    沈渊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笑,但笑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“你是我在深渊中仰望的月亮。”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“月亮……不能掉到泥潭里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是泥潭。你不是深渊。你是沈渊。”陆昭的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
    沈渊摇了一下头。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她这辈子摇头的次数很少,她很少否定别人,也很少否定自己。这一次她否定了。告诉陆昭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。这片雨林是什么地方,你来了还不到两个月,你已经知道了。没有法律,没有秩序,没有人在乎那些动物。偷猎者杀了一批,还会来新的一批。我守了这么多年,我守住了什么。”


    “你保护了我。”陆昭说。


    沈渊看着她。月光照在沈渊脸上,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她的眼睛不是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。碎得很慢,像冰面下的裂缝在延伸,你看不到它,但它一直在延,一直在延,延到某一个临界点,整个冰面会哗的一声塌下去。


    “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沈渊说。“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后悔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该进这片林子,你不该认识我。你不该说喜欢我。你当初回国后不该回来。”


    陆昭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

    “你像是天上的月亮,应该在属于你的地方发光发亮,不该来到这片深渊的。”


    沈渊停了一下。她的呼吸很浅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也许我早就注定死在这里了。”沈渊的手从陆昭脸上滑下来,垂在膝盖上,手指还朝着她的方向,但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。“在这里,没有安全词。”


    “凤凰。”陆昭说。


    “凤凰不存在。”沈渊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,像两口已经干涸了的井,井底还有最后一点水光,不是月亮照进去的,是它们自己在发。“安全词只是我们之间的游戏,但他们,偷猎者,不会停止他们的暴行。”


    陆昭攥紧她的手。“你应该遵守我们的约定的。”


    “也许你认为我不是深渊,但这个地方是。”沈渊的声音低下去。“我必须救你,你不应该陨落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陆昭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沈渊的手背上。沈渊看着那些眼泪,她想擦,手抬不起来了。


    陆昭把沈渊从地上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沈渊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陆昭一直觉得她很重,一个人扛着整片雨林的重量,怎么会不重。但现在她抱在怀里,轻得像一捆干柴,像一捧枯叶。她已经把命还给了这片雨林。


    “沈渊。你说了,守了这么多年,守住了什么。你守住了这片雨林。偷猎者死了,他们不敢来了。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,消息会传出去。这片雨林会安生好几年。那些动物可以多活好几年。你守住了。”


    沈渊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东边的方向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。


    “沈渊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答应过我,去看海。”


    沈渊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东边的那一线灰白变成了淡粉色,又从淡粉色变成了橙红色。


    “很遗憾,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海了。你替我去看吧。”沈渊说。


    “不行。你要亲眼见到。”


    沈渊没有再说话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还看着东边的方向,还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。陆昭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沈渊的胸膛还在一起一伏,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

    “沈渊。”


    没有应答。


    “沈渊。你还在吗。”


    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瞳孔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,落在陆昭脸上。


    “在。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“还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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